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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18日

临夏行

◇郭永辉

从兰州往南,过了七道梁,天地就换了颜色。黄土的苍茫还在,却被一层温润的绿意轻轻盖住了——山是青的,水是碧的,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软和。我摇下车窗,有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山野花草与田间秋禾的气息,还有一丝黄河的潮润。朋友说:“临夏到了。”

临夏。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一圈,就觉着踏实。古称河州,丝路要冲,唐蕃古道,茶马互市——那些写在书里的字眼,到了这里都化成了街头的一碗盖碗茶、巷尾的一曲花儿、农家院里一串刚摘的葡萄。我跟自己说,这次不急,慢些走,把每个地方都走一走、看一看、品一品。

临夏市:

古巷牡丹里的河州日子

临夏市的第一站,自然是八坊十三巷。

唐朝,各地的商人沿着丝绸之路而来,在河州城扎下根。到了明清,慢慢成了今天这个格局。千百年过去,驼铃声远了,但巷子还在,住在巷子里的人还在。

巷口的青石板被脚步磨得锃亮,踩上去有一种实在的感觉。两边的墙是青砖垒的,砖面上刻着牡丹、荷花、石榴,刀法细得很,线条顺得很。临夏人管这叫砖雕,河州三绝之一。同行的朋友是本地人,指着墙上的图案说:“你看这牡丹,花瓣一层一层的,刻的时候要一刀到底,不能断。断了,整面墙就废了。”我凑近了看,可不是嘛,每一片花瓣的弧线都一口气走完,像是拿笔在纸上画的,不是拿刀在砖上刻的。

清晨,巷子里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里的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裹着面香、肉香、油香,把整条巷子灌得满满的。一位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端着一碗清茶,慢慢品尝,见了我,咧嘴一笑:“早啊,吃了没?”这声招呼来得自然,好像我本来就是这个巷子里的人。

走进大旮巷,迎面是一家包子铺。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马忠华河州老包子”,听说光绪年间就有了。食客在门口排着队,有人站在街边吃,小心咬开面皮,先吸汤汁,再尝馅儿。朋友说,这是吃河州包子的“规矩”。包子皮薄得透亮,羊肉馅用的是当地的羯羊配红葱,鲜得很!旁边一个老汉接话茬说:“这包子啊,我吃了40年了,一天不吃,嘴就寡得很。”

再往里走,是一间盖碗茶铺子。一个老汉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一排茶碗,正在给游客教三炮台的泡法:“桂圆、冰糖、茶叶配上红枣、枸杞,用滚水3次冲泡——”老汉端起茶碗,盖子轻轻一刮,“这叫‘牡丹花开水上飘’。”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茶香、果香、冰糖的甜在嘴里一层一层散开,像听一曲多声部的花儿。这茶源自明清,原是丝路上商旅的解乏良方。一碗茶里,装着半条丝绸之路。老汉又说:“喝盖碗茶有讲究,不能端起来就喝,得先刮三刮——一刮涩,二刮香,三刮甜。日子也是这么个理,得慢慢刮,越刮越有味道。”

巷子深处,我遇到一位刻葫芦的匠人。小小的葫芦上,刻着山水、人物、诗词,线条细得像头发丝。匠人告诉我,这叫葫芦雕刻,也是河州三绝之一,“以葫芦为纸、以针尖为笔”,一笔一画,都是几十年的工夫。他手里的葫芦皮已经磨得油光水滑的,看得出是年深日久摸出来的包浆。他不紧不慢地说:“刻葫芦急不得,一急手就颤,手一颤线就歪了。这手艺啊,是坐冷板凳坐出来的。”

最让我心动的,是这里的“活”。

这些年,这里的大多数居民把临街的房子改成了铺面,成了“前店后院连家铺”的格局。特产店里,老板马元雄正张罗着让游客品尝油馃馃。“以前我在兰州做买卖,看到家乡变了样就回来了。”他把自家老宅改成了二层店面,一楼卖特产,二楼开茶馆,一家老小就住在后院。这几年像他这样返乡的人越来越多,年轻人把老手艺变成了旅游商品。马元雄说:“在兰州挣的是钱,在家里挣的是日子。钱多钱少另说,一家人天天能坐在一起吃顿饭比啥都强。”

如今的古巷,商户一家挨一家,砖雕、蛋雕、木刻、泥塑、彩陶、手工地毯,摆得满满当当。景区还弄了AR数字导览,拿着手机就能看老街的前世今生。八坊十三巷已评上了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

出了八坊十三巷,来到折桥湾又是另一番光景。

折桥湾绿树成荫,夏天气温20℃多度,是周边人避暑的好去处。农家乐一家连着一家,东乡手抓、炕锅洋芋的香气从院子里飘出来。晌午时分,大批兰州游客组着团来了,坐在院子里品八宝盖碗茶、尝地道美食。

折桥镇还藏着一朵花的故事——牡丹。

临夏与牡丹的缘分,能追到盛唐那会。河州紫斑牡丹,花瓣根部带一块紫斑,别处少见。相传文成公主进藏路过临夏时留下的牡丹苗,传了一代又一代,慢慢养成了家家户户种牡丹的老规矩。“牡丹随处有,胜绝是河州”,这句话从明朝传到现在,老辈人都爱念叨。

折桥镇上,一位年过七旬的老汉是有名的“牡丹痴”。他养了好些个稀罕品种,有一种橙色的牡丹,把四里八乡的花友都招来了。“从小就爱牡丹,退休后一天到晚围着牡丹转,”他的园子里,最老的牡丹跟了他大半辈子,“盼着能多培育几个好品种,给临夏紫斑牡丹留点好东西。

如今,牡丹宴、牡丹茶、牡丹鱼片、牡丹奶白菜——牡丹浑身都是宝。牡丹精油、纯露、花蕊茶、鲜花饼,一样一样往外冒。

临夏人拿一朵花,把千年的根须和今天的果实拴在了一起。白天逛巷子看手艺,夜晚逛新城闻烟火——这座西北小城那点独有的风土人情,把四面八方游客都吸引过来了。一碗盖碗茶、一朵紫斑牡丹、一曲高亢的花儿,河州人的日子就这么过得香香甜甜、滋滋润润。

临夏县:

北塬田园里的安然光阴

从临夏市往北,走不多远便是临夏县北塬。

车子一上北塬,眼界就宽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塬面上,玉米、蔬菜、花圃一块一块铺过去。当地人说:“北塬的土厚得很,种啥长啥。”

我们去了北塬镇钱家村的一家农家乐。这个村子如今是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白墙灰瓦的民居间,游客们学着种菜、学着做手艺活,农家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飘四溢。

农家乐的院子里,葡萄架密密匝匝地搭满了一院子,紫黑的葡萄一嘟噜一嘟噜垂下来,颗颗饱满得跟玛瑙珠子一样。主人是个50多岁的大叔,迎出来笑得眼睛都眯上了:“你们来得正好,葡萄刚熟,可着吃。”我也没客气,伸手掐了一串,咬一口,汁水在嘴里崩开,甜里头带一丝酸,满嘴都是日子的味道。

晌午饭就在院子里吃——手抓羊肉、爆炒草鸡、河州暖锅、蒜蓉羊头,地道的临夏菜,菜是园子里现摘的,肉是山里头现宰的,鲜得人直咂嘴。

下午去了河州苑。砖雕、葫芦雕、刺绣、黄酒酿——各种老手艺都在这里摆着。匠人们不紧不慢地做,游客凑近了看,有兴趣的还能上手试试。我看了一阵子葫芦雕。匠人捏着一把小刀,在葫芦皮上走,跟绣花一样细致。刀法细密,线条流顺,一个老汉的皱纹、胡须、眼神,都刻得活脱脱的。我问得刻多久,他说:“慢工出细活,三天吧。”三天,在这个啥都求快的年头,这话听着竟有些金贵。可在这里,“慢”不是懒散,是敬重——敬手艺,敬日子。

黄昏时分,河州苑的灯齐刷刷地亮了。广场上搭起台子,花儿唱起来了,舞蹈跳起来了,灯光转起来了。美食街上烟火气腾腾的,香得人迈不动腿。我坐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笑得合不拢嘴的脸,忽然心里一热——老一辈传下来的东西和新冒出来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搅在一处,竟也顺顺当当的。

临夏县的“慢”,是有底气的。高原夏菜一车一车往外拉;玫瑰、芍药鲜切花卖得俏;全县的龙头企业和养殖场一家连着一家。北塬镇上的日光温室一栋接一栋。临夏县人守着这一片园子,把“慢”过成了日子,也过成了产业。

永靖县:

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

在永靖县,黄河在这儿拐了个大大的“S”弯。这一扭,扭出了炳灵峡、刘家峡、盐锅峡三大峡谷,当地人叫“黄河三峡”。从地图上看,真像一条巨龙在黄土高原上扭了一下腰杆子。这一扭,就扭出了千百年的故事。

来到炳灵峡,红砂岩的山壁齐刷刷地立到眼前,炳灵寺石窟就嵌在这山壁上——不是在地面上起的楼阁,是顺着山势一锤一锤凿进去的。红石头被风雨舔了千百年,油亮亮的,像泼了一层朱砂。这座从西秦年间开始凿的石窟,已经在这里坐了1700多年。

从炳灵峡搭快艇顺水而下,眼前豁然一亮——刘家峡水库到了。水面阔得很,深碧碧的,像一块让雨水浸透了的古玉。本来该在这里一泻千里的浪头,让大坝拦下后竟化成了这般绵软的水。刘家峡水电站是共和国的水电长子,当年第一代建设者们“肩挑背扛、土法上马”,硬是在这荒山野岭间立起了这座大坝。当年左岸的导流洞如今改成了工业遗产博物馆,走进去像钻进了时光隧道,回到了那个热火朝天的年月。

再往峡谷深处走,黄河和洮河碰头的地方更是奇景——洮河裹着黄土高原冲下来的泥沙,一头撞进刘家峡水库的清波里,一边清一边黄,中间划了道明明白白的线。当地人叫“黄洮交汇”,站在龙汇山观景台上往下看,两条色带在水面上铺开来,壮阔得让人说不出话。

快艇继续往前,水面越来越宽。太极岛湿地到了——这是黄河上游最大的一片人工湿地。秋天的太极岛绿油油的,河面碧波荡着,跟摇摇晃晃的芦苇配在一起,时不时有鸟从水面掠过。”太极岛景区的人说。岛上修了环湖路,建了码头、亭子、枣园新村,“三季有花、四季有景”。村民孔维江从小在这长大,如今开了个垂钓园和农家乐,“比出去打工挣得多”。他蹲在水边一边拾掇渔网一边说:“守着这么好的地方,还往外跑啥哩。”

永靖还有傩舞。傩这东西,史前就有了,唐代时在炳灵寺那一带传下来。到现在,傩在永靖民间还有很厚的土壤,一代一代传了几千年没断。永靖傩舞戏是甘肃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永靖被叫作“甘肃傩舞之乡”“中国傩文化之乡”。老百姓叫它“七月跳会”——每到农历七月,庄稼收完了,乡民们戴上各色面具,穿上花花绿绿的衣裳,跟着浑厚的锣鼓声跳起来。那刚劲的舞步里,藏着这片土地几千年的记忆。

永靖有“恐龙之乡”“彩陶之乡”“傩舞之乡”“花儿之乡”“工匠之乡”“水电之乡”一大堆名号。一座城,把自然、历史、工业、人情都装进了黄河那道弯里。

和政县:

翻开大地的史书

和政在藏话里是“金色的山谷”。可我看着山谷,不是金色,是土黄、灰褐、赭红,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一本摊开的厚书。

和政古动物化石博物馆是3栋独立的房子,成“品”字形,跟周围的山景融在一处。走进展厅,迎面就是一具铲齿象的骨架,下巴像一把大铲子朝前伸着。馆内藏了好几万件化石,把渐新世的巨犀、中新世的铲齿象、晚中新世的三趾马、早更新世的真马,一代一代地摆了出来。最稀罕的是,馆里的化石有好几项世界之最——最大的巨犀窝子、最多的铲齿象、最大的三趾马群、独一份的和政羊。那些名字我记不全,可站在那些大骨头底下的那种渺小,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化石修复室里,一位师傅正拿小刷子轻轻刷一块骨头,那动作轻得跟摸娃娃的脸一样。我问是啥,他说三趾马的前腿骨,距今一千多万年了。一千多万年,就捏在他手心里,拿一把小刷子慢慢扫去尘土。他一边刷一边说:“这活儿干久了,人就不着急了。一千万年的东西都在你手里头,你急啥哩?”

桦林埋藏原址馆搭在发掘现场上头,玻璃地板下就是密密麻麻的化石。讲解员说,千百万年前这里是森林草原,成群的牲灵在这里生活,后来地壳动了、气候变了,让泥沙盖住变成了石头。

和政松鸣岩花儿会是甘肃省有名的花儿会之一,也是河州花儿的根。松鸣岩花儿会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每年农历四月底,几万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松鸣岩。是当地人说:“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是由不得自家。”那高亢的调子一响,千年的悲欢都在里头了。

如今,和政县正争创国家5A级旅游景区。春赏梨花,夏听松鸣,秋看化石,冬耍冰雪——和政把四季都拾掇成了迎客的名片。一座藏在黄土高原褶子里的城,把千百万年的光阴翻出来给人看,还看得风生水起,把老祖宗留下的石头变成了金字招牌。

广河县:

千年麦子,一碗甜醅

广河原先叫太子寺,传说是秦始皇的太子扶苏在这驻过兵。真假且不论,广河的老是板上钉钉的——这里是齐家文化的发现地和命名地。齐家文化距今四千年,介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和夏商之间。这里出土了许多陶器、玉璧和铜器等,从此“齐家”这两个字就写进了中国考古史。

齐家文化博物馆建在县城中间,样子仿的是齐家玉琮。馆里设了“发现齐家”“走进齐家”“精彩齐家”“辉煌齐家”四个展室。展品有陶器、玉器、铜器等。展室里最惹眼的是一件三足鬲,三条胖乎乎的腿撑着一个圆鼓鼓的肚子,样子拙拙的。还有一面“中华第一镜”,锈迹斑斑的铜镜,四千年前曾照过祖先的脸。

广河还有一碗甜醅让人吃了忘不掉。甜醅也叫“甜麦子”,香喷喷的,甜丝丝的。县城滨河市场上,白瓷盆子用纱布苫着,小碗一个个扣着摞在桌上。掀开纱布,白生生、蜜旺旺的甜醅盛满一碗,甘甜如饴,满嘴生津。来买甜醅的人说:“甜麦子是我最稀罕的吃食,从十几岁吃到老,吃下去味道又香肚里又暖和。”如今甜醅从家庭作坊搬进了工厂,流水线转得飞快,一罐一罐的甜醅往外运,发到各地的市场上去。

我蹲在市场的台阶上,捧着那碗甜醅慢慢地吃。麦粒软糯糯的,汤汁甜丝丝的,一股子粮食发酵后特有的清香,从嗓子眼一直甜到心口上。麦子怎么吃,煮着吃、磨着吃、发酵着吃,一辈人传给一辈人,一代人教会一代人。煮的成了稀饭,磨的成了面粉,发酵的慢慢就酿出了甜醅这个味道。

如今广河人打造“齐家故里·幸福广河”的牌子,遗址公园盖起来了,体育公园也有了。四千年的文明,在这不是挂在墙上的展品,是活在街巷里、吃在嘴里、攥在手心里的日子。

康乐县:

炉火映青山

康乐这名字起得响——健康、快乐。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在这打了个照面,山变绿了,水变凉了,夏天比周围低好几度,当地人叫“天然空调”。近年来,康乐县把“花儿故乡·生态康乐”的牌子越擦越亮。

我们去了竹子沟。青山叠翠,草甸子绿油油的,溪水从脚边淌过去。沟口停满了周边城市的车,帐篷一顶顶扎在溪边,吊床挂在松树间,孩子们在草甸子上放风筝,大人们坐在石头上品茶。竹子沟是“天然氧吧”,吸一口气,肺里头都清爽。

康乐最有名的是烧烤。苏集镇半坡村,好几百户人在外头开饭馆,大多数做烧烤。傍晚到了胭脂湖畔,几十个炭炉子一起噼里啪啦地响。找个摊位坐下,点上几十串羊肉、几串洋芋、几串年糕。老板手脚勤快,翻个面、刷层油、撒把料,一气呵成。肉串端上来外焦里嫩,咬一口汁水在嘴里崩开,香得人直想唱。

竹子沟里还有一道特别的景致。从远方来的一家人,在这卖蛋糕、烧烤,成了沟里一道新鲜风景。“山水画﹢异域风情﹢康乐美食”,成了竹子沟的新招牌。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吃烧烤,听着音乐,看着远山,我忽然觉得康乐人真聪明——他们把“凉”和“热”凑到了一起,把“静”和“闹”揉在了一处。

东乡县:

山梁上的花儿

东乡是黄土高原最典型的模样——山大沟深,路绕着梁子转。看着荒,可这里藏着临夏最香的一口肉——东乡手抓。

做法简单得很,整只羊下锅煮熟,按前胛、后腱、胸叉、背子、脖子、肋巴、尾巴分成大块,上手抓着吃。东乡贡羊在山野里跑着长大,肉细嫩没膻味,肥瘦搭得刚刚好。

我们在东塬乡毛沟村寻了家老店。店主是个50多岁的大叔,听说我们来吃手抓,高兴地说:“来得正好!刚宰的羊,特别新鲜!”不一会一盘手抓羊肉端上来,配一碟椒盐、几瓣生蒜。抓起一块肋条蘸了椒盐咬下去——肉嫩得跟要化了似的。大叔在旁问咋样,我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羊肉。他笑了:“我们东乡的羊,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中草药,肉能不好吃?”

东乡贡羊从明清就是贡品。“东乡手抓羊肉”的品牌打出去了,全国开了好多家店,产业链越做越大。

吃手抓还有个讲究叫“平伙”——大家凑钱买一只羊,煮好了按人头分,不管贫富贵贱都一样多。人们围坐一桌吃全羊,喝着茶、拉着家常,隔阂没了、情分近了,被叫作“最古老的AA制”。

吃完羊肉,大叔扯开嗓子唱了一首花儿:“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牡丹……”声音高亢得像一把刀子划开了黄土高原的静。东乡人爱唱,唱梁子、唱沟壑、唱心里的苦和盼。

春天里唐汪镇的万亩杏花开了。“好客东乡·杏福唐汪”杏花节办得热热闹闹。东乡刺绣也了得,东乡人叫“扎花”,是看女子巧不巧的尺子。东乡刺绣还走上了中国国际时装周T台,一针一线里绣着祖祖辈辈的手艺和日子。一把羊肉、一首花儿、一树杏花,东乡人拿最实在的法子把日子过成了诗。

积石山县:

大禹治水的源头

积石山这名字听着就有分量。《尚书·禹贡》里那句“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入于沧海”,千百年了还在黄河的水声里回响。大禹治水的源头就在这。一座山,一条河,一个人,四千年的光阴就这么一句话串起来了。

出了大河家镇,顺着黄河走,积石雄关巍巍立在面前。关口南边靠着峭壁,北边临着深渊。明代的御史李玑写过两句诗:“地险天成第一关,嶷然积石出群山。”四千年了,大禹劈山的斧凿声早听不见了,可山还是那山,河还是那河。

大河家镇大墩村是保安腰刀最集中的一个地方。保安腰刀是第一批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手艺。走进村子,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各家各户飘出来,像一首唱了几百年的老歌。寻着声音进了一户人家,老刀匠正在打刀。炉火烧得通红,铁块在火里变软,他夹出来搁在砧子上,抡起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一把折花刀要经过选料、化铁、锻打、加钢、淬火、刻膛、起刃等近百道工序。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实在。老刀匠说:“一把好刀,不光看钢口好不好,还得看花纹顺不顺。花纹不顺,刀再快也不好看。”积石山县还成立了保安腰刀协会,腰刀的传承和产业的发展越走越远。

可积石山最让人心热的,是这两年发生的事。

那年冬天,地摇了。房子塌了,山也松动了。可两年后我看到的积石山是另一番景象。

吹麻滩镇华腾社区,是震后重建最大的安置点。一幢幢新楼在蓝天下立着,干干净净的。从90多平米到150平米的“菜单式户型”,各家各户按着自己的需要挑。马进录老家在阳洼村,地震时房子全塌了。后来他搬进了新楼,社区帮他把两个孩子转到了家门口的希望小学,他和媳妇在镇上都有活干。他笑着说:“日子越过越有劲!”

团结村的马法土麦手艺好,新房盖起来后办了农家院。我去的时候她正接订餐电话:“你们几个人?下午来吗?好,我这就准备……”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做的是撒饭、搅团这些家常饭。如今全乡新开了几十家农家乐。马法土麦说:“以前觉得天塌了,啥都没了。可你看看现在,这不又站起来了么。”

夏天的黄草坪,金露梅点点地开着,像星星撒在绿绸子上;冬天的大墩峡,冰瀑透亮亮的。积石山人把四季都打扮成了迎客的时节。

望着积石雄关,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四千年前大禹劈山导河,靠的是一锤一锤的硬功夫;四千年后积石山人重建家园,靠的还是这股劲——一锤一锤打腰刀,一砖一瓦盖房子,一锄一锄整田地。家什变了,那股不认输的劲没变。当地有句老话:“积石山的石头硬,积石山人的骨头比石头还硬。”石头还是那石头,山还是那山,可积石山人硬是把塌了的日子,一砖一瓦地重新立了起来。

回望河州,告别之际,把一路走过的八县市,我又回头望了一眼——

临夏市的巷子里,青石板被脚步磨得锃亮,老奶奶递过来的馓子还烫手。盖碗茶的香气从明清飘到今天,刻葫芦的刀尖在葫芦上走了几十年。牡丹产业园里,花从唐朝开进了智能大棚。

临夏县的园子里,葡萄架下的猫伸着懒腰,大叔端上盖碗茶时说“舒坦”。葫芦匠人说“慢工出细活”,三天刻一个葫芦。河州苑的灯亮起来时,花儿的高腔穿过广场,和游人的笑声缠在一起。

永靖县的黄河碧波上,快艇划开一道白浪。太极岛的芦苇荡里,鸟群从水面上掠过,傩舞的面具下藏着千年的鼓点。

和政县的化石馆里,修复师拿刷子轻轻拂去千百万年的尘土。铲齿象的骨架立在展厅中央,三趾马的前腿骨被握在手心里。松鸣岩的花儿会年年唱响。

广河县的甜醅在舌尖上化开,四千年的麦子酿成了今天的甜。齐家坪的玉米地沙沙地响,铜镜照过先人的脸,三足鬲煮过四千年前的饭食。

康乐县的炭火映着青山,半坡村的乡亲把日子烤得滋滋响。竹子沟的凉风洗过肺,烧烤节的火光把胭脂湖映得半暖半亮。

东乡县的山梁上,花儿穿透了黄土坡。手抓羊肉的香还在齿间,平伙的规矩把一桌人吃成了一家子。唐汪的杏花开过又谢,刺绣的针脚从炕头走上了T台。

积石山县的腰刀在炉火中淬炼,雄关的石头被黄河冲了四千年。塌了的家园在废墟上重新立了起来,马进录说“日子过得有劲”,马法土麦的订餐电话响个不停。可积石山人锻造幸福生活的锤声还在叮当叮当地响。

每一处都不一样,却都揣着同一种东西——那种从容的、踏实的、热气腾腾的活法。临夏人管这叫“安然”,外地人管这叫“来了不想走”。

我知道,有些地方去一次就够了,有些地方去一次,就一辈子都忘不了。

临夏,是后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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