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 文

1990年8月，我们家里商量着，要把包产到户分下来的那头老黄牛卖掉。

牛已经养了很多年，也老了，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弟弟考上了中专，需要交学费。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不卖掉这头牛，学费就凑不齐。

决定做好了，就商量怎么卖、谁去卖。最后和父亲商量好，由我牵着牛，弟弟在后面赶，我们弟兄两个一起把牛牵到临夏的牲口市场上去卖。我们有个亲戚在临夏市场上帮忙照看，有他在，我们心里也踏实些。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把牛喂得饱饱的便出发了。

我牵着牛绳，弟弟在后面赶着，走出了家门。当时心里面都很难受，两人都流着泪。因为这头牛陪了我们很多年，走过了好多艰难的路程，干了很多活。

老家离临夏市有40多公里的路程，平时走路要2个多小时，再牵着一头牛，那天足足走了3个多小时。路不好走，翻山越岭，全是山路，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

也许是因为乡村道路人少安静，牛熟悉环境，也愿意走。快到临夏的时候，路上车多了，人也多了，车来车往，牛一下子就警惕起来。过来一辆车，它“啪嗒”就趴在地上，不肯走。弟弟在后面使劲用鞭子赶，我在前面拼命拉，好不容易才哄着走两步，可没走多远，又来一辆车，牛又停下不走了。就这样走走停停，我们兄弟俩提心吊胆，生怕牛从手里挣脱闯祸。那种紧张、害怕、又心疼牛的感觉，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好不容易进了临夏市区，牛也乖了些。路上碰巧遇到一个同村的叔叔，他主动过来帮我们赶牛。我和弟弟胆子也大了些，就这样一直把牛送到临夏的牲口市场。

一进市场，人多牛也多。我们那个亲戚早就站在市场边上等着。我们随着人流，走到了卖牛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买家，经过讨价还价，牛以330块钱的价钱被卖出。成交的那一刻，我看着老牛，它也看着我，不知它心里在想什么，但我心里很清楚：这是我和老牛最后一次见面，也许它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就这样和老牛分别了。

走出市场，心里还是很难过，但我们也顾不上了。我和弟弟跟着亲戚去了他家，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然后急忙往回赶。回去的路上，我们心里混合着高兴和忧伤，虽然学费是有着落了，但养了多年的老黄牛，就这样永远再见了。

回家，我们把卖牛的钱交给了父亲。父亲从这笔钱里，拿出一小部分给我买了一台小闹钟，因我当时上高中需要。剩下的钱全部给了弟弟，作为他的学费。

这件事一晃过去30多年了，每当想起，心里依旧难过，却也难忘。如今闲暇时，我时常会想起1990年那个夏天，想起那头老牛在路上的情景，那些藏在心底的往事，一打开记忆的闸门就再也关不住。

从当年在农村过苦日子到如今在兰州定居，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靠打工、搞建筑，一步一步从山里走到城里，日子过得顺心、舒心。老家的房子也盖好了，却很少有人住了；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两个儿子也都走上了工作岗位。

越想过去，心里越是思念。思念那段艰难却温暖的岁月，思念疼我爱我的父母，思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日子越来越好，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唯有这份深深的思念，藏在岁月深处，伴着我，一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