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荣凤
今天又下雨了,这已经是阴雨连绵的第七天了,暴雨、阵雨、更多的是绵绵细雨,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思绪飘回儿时居住的深山,回想起那些和雨有关的岁月。
那时候,我们山里人家大多是靠山而居,祖辈们在居家选址上有依山避险、藏风聚气的说法,不管谁家盖新房,都选在山体厚实、坡度平缓的半山腰上。我也问过爷爷安家的讲究,他告诉我:“背山面水人财寿,背水面山人相斗。”长大了才知道,这句朴素的话语,是先辈们与自然博弈沉淀下的生存心得,也是他们在大山里世代生存总结出来的“风水经”。如今回望,才懂先辈的智慧,在极度干旱的大山深处,安家置宅的第一考量从来都是水源,逐水而居、临沟而建,只为生存。
小时候,雨雪是唯一的水源,也是山里人的生命之源。家家户户院内屋后都有水窖,门前都有一条长长的沿着山势、顺着沟道、通向水窖的引水沟。每逢落雨,父辈们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披着雨衣、戴着草帽,冒雨疏通沟道、把山涧的雨水尽数引入自家水窖。
水贵如油,山里人把每一滴水用到极致:半盆清水全家轮流洗漱,用过的废水或是投喂牛羊牲口、或是浇灌菜园,从无半分浪费。见惯了缺水、驮水、澄水、买水的日子,从懂事起,我也早早懂得了这份稀缺,骨子里就有种盼雨、喜雨、敬雨的情怀,所以对下雨、飘雪都有特殊的期待,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对生命的敬畏和对生灵万物蓬勃生长的期许。
只要心底装着对干旱的忧虑,就难掩对雨天的偏爱。我偏爱山中来去匆匆的雷阵雨,村里人把这种雨唤作“过雨”。我爱云层翻涌时发出的滚滚惊雷,爱闪电劈开黛色山涧的刹那,爱骤雨落在皮肤上清冽的凉意。檐角水槽汇出潺潺水流,叮咚错落,宛若天地间自发奏响的乐曲。雨声混着村里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是贫瘠山野里难得的鲜活。疾风骤雨转瞬消散,雨歇不过一会儿,两山之间便悬起一道七彩长虹,瓦蓝的天幕衬着蓬松的白云,山涧的薄雾缓缓升腾,山野的风夹杂泥土的清香,满目皆是清宁治愈。
雨后的彩虹还未消散,村口便传来村长洪亮的呼喊,他扛着铁锨沿沟道巡行:“山路被雨水冲毁了,大伙出工修护咯!”闻声,各家壮年男子即刻放下手中活计,抄起农具出门;无青壮年的家庭,老人妇女主动顶上。自家沟渠自家清,门前山路自己修,同村道路众人护,这是村庄代代相传、无需文书约束的默契,全靠村民自觉。
山里的雨雪从不止温润的阵雨,冰雹、冻雨雪带来的重创,至今刻在我记忆深处。11岁那年盛夏,我和村里孩童结伴在阳山坡放牲口,晌午时分还是晴热天光,等玩耍的我们注意到天气的异常时,天际已经暗褐一片,云层低得仿佛压在了山头上。根据老人们教的观云常识,知道狂风暴雨将至,急忙驱赶牲口,可闪电骤然划破长空,震耳雷声紧随其后,鸽子蛋大小的冰雹轰然砸落。我们慌忙躲进路边的小山坳,眼睁睁看着牲畜在外慌乱冲撞、彼此躲闪。等冰雹渐歇走出窑洞,只见驴骡皮毛满是砸伤的痕迹,一块块掉毛的印记看得人心头发酸。那时我心里除了难过,更揪着一层担忧:刚冒穗的庄稼遭此一击,今年收成怕是要落空了。
还有一场端午后的冻雨,是我幼年最深刻的天灾记忆。那时我们家的山羊刚剪去厚毛,露着粉粉的肉皮。那日云天泛着诡异的淡红,闷得人喘不过气,爷爷望着远山连连蹙眉:“云彩反常,怕是要有冰雹。”午后气温陡然断崖式下跌,村里人都翻出了冬衣御寒,入夜竟漫天落雪,草木庄稼尽数被冰雪封盖。一夜之间,家中30余只山羊冻毙于离家不远的圈舍,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在变幻无常的自然面前,人的力量何其微弱。
今昔对照,早已是两重天地。从前只能凭天色、祖辈经验预判风雨,天灾来临只能被动承受;如今天气预报时时发布、气象预警精准推送、党员干部值班值守,我们不再独自直面山洪、冰雹、冻雨的凶险,这份安稳,是新时代赋予百姓的底气。
雨声不绝,耳旁闪过山野雨声的回响,新旧时光重叠的深夜,父辈们修路的喧哗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孩提时雨天嬉戏的欢笑与城市万家灯火的静谧交织。旧山道上泥泞的足印隐入岁月烟尘,新柏油路顺着灯火绵延向远方,父辈们流着汗水踏平崎岖,我们方能安稳地走上坦途。雨丝悠悠,像是时光的低声絮语,把山野里未曾熄灭的热忱,轻轻送进每一扇泛着暖意的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