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
大暑,作为夏季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一年里暑气达到极致的节点。《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载:“暑,热也,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今则热气犹大也。”酷热与炎夏,就此成为大暑独有的标签,镌刻在季节的纪念册上。
时值中伏,暑气蒸腾,如宋代诗人曾几笔下所写:“赤日几时过,清风无处寻”,热风疾驰,漫过乡野,滚滚热浪,萦绕周身,空气里尽是盛夏滚烫的气息。
古人将大暑划分为三候: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这些物候景象,勾勒出大暑鲜活的自然肌理。元稹《咏廿四气诗·大暑六月中》有言:“大暑三秋近,林钟九夏移。桂轮开子夜,萤火照空时”,夏夜萤火点点,月色清浅,也预示着盛夏将近尾声,秋日已然不远。
暑热催动农事走向成熟,麦田小麦颗粒饱满,开镰收割的日子近在眼前。一弯镰刀似乎眉眼含笑,期待着穿梭于金黄之间,在大地上收割,堆叠麦垛,盛满一季耕耘的希望。
时序流转,李子树枝头的李子在转色,浅淡红艳,由青转红,色彩在枝叶间晕染。扑面而来的腾腾热浪里,青稞、冬油菜、冬小麦及时令果蔬次第成熟,每一份饱满,都是大地赠予农人丰收的勋章。
山野蓬勃丰盈,河流水位上涨,奔流不已。浸在暑雨里的山野,宛如一张浸湿的素白纸卷,看一眼都能掐出水。流云游走天际,写下随性洒脱的诗句。
天穹辽远开阔,浓荫聚拢起一隅清凉,树下叙家常的一个个故事缓缓铺展;古人夏日纳凉,常执一柄折扇,扇面描摹着岁岁丰收的图景,一摇一挥间,寄托着年年丰稔的期许。
清晨,露珠剔透玲珑,在晨光里缓缓消散,褪去残存的青涩,万物彻底步入成熟阶段。
进入伏天之后,湿热之气达到顶峰,酷暑铿锵,声势浩荡,热浪席卷,一切被日光淬炼,晕染得厚重,如同麦色。玉米肆意生长,叶片宽厚舒展,默默孕育籽粒,紧紧裹挟着温热夏气,奋力拔节生长。洋芋花开得烂漫,素白、淡粉、浅紫的花簇层层绽放,在烈日下愈发浓郁繁茂,积蓄丰收的底气。
农谚云曰:“大暑不暑,五谷不鼓。”酷暑的滋养,恰是一些农作物灌浆成熟不可或缺的条件。
连日暑气熏蒸,大地如同蒸笼一般。人们寻觅山野河畔,寻荫纳凉,消解伏天燥热,如同牛羊躲进草地树荫,喘息休憩,等候晚风驱散热浪。天上云影来去匆匆,一朵云飘来,又一朵接踵而至。一场充沛的雨水浇灌田园,豆角、茄子、辣椒、菜瓜吸饱雨露,鲜嫩水灵地在早市追光逐影。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盛满喜悦,市井烟火蓬勃又热烈,鲜活生动。
田间,葱在结籽,韭薹绽放细碎白花,点点素色隐于浓翠;田畔清风被烈日炙烤,气息焦灼,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在村间飘荡。来往行人步履匆匆,盛夏的热浪像奔跑的少年,热烈奔放,一举一动,皆是大暑独有的性情。
南北风物,在大暑时节各有意趣。南方正值梅雨尾声,连绵阴雨浸润日常,一把雨伞撑起江南的盛夏记忆。池塘水位充盈,荷花亭亭,杨万里笔下“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景在此铺展;童年记忆里的红蜻蜓掠过荷塘,穿行在花香之间,勾起绵长悠远的旧时光。
历经烈日炙烤与雨水滋养,天地风物尽数成熟,吹拂的晚风浸润麦香,心绪也跟着慢慢沉静又丰盈。流云千姿百态,时而温婉轻柔,肆意徜徉在滚滚麦浪织就的诗篇里;时而骤然翻涌,裹挟狂风,雷雨频发,暴雨倾泻而下,一颗一颗如文字沉落于地,轰鸣作响,宛若火塘里跳动的火苗,热烈奔放。树叶被风雨吹动,哗哗作响,既是大自然的鼓手,亦是歌唱者,高低起伏的声响,谱写着大地独有的夏日乐章。
蚊虫嗡鸣,在漫长盛夏自在,为伏夜添上细碎烟火声响,伏天的故事便就此拉开帷幕。白日暑浪翻涌、热气摇曳,待到夜幕降临,晚风送来清润凉意,这一抹夜色清欢,便是大暑诗篇里点睛的诗眼与文眼。人们闲话欢聚,伴着晚风闲谈,回味过往岁月里的光景,每一段热烈的夏日记忆,都镌刻着时光独有的印记。
燥热里,一块鲜红多汁的西瓜,是盛夏最好的慰藉,清甜与清凉褪去片刻的暑气,一点也无法终结轰轰烈烈的三伏篇章。
静默窗前,从风软生香到万物鼎盛,时节辗转,岁月依然。大暑的热烈,似乎在改变着,似乎不是燥热的煎熬,而是生长的极致、沉淀的圆满。
细看,静听,一抹风持人间的画笔描摹静好,山河盛景与万物丰盈,皆在一笔一画里不负热烈、不负时光,在滚烫烟火里静静盛放,接住盛夏所有的温柔与圆满。
白居易在《消暑》中写道:“何以消烦暑,端坐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大暑节气虽酷热难耐,却教会世人以平常心接纳时序更迭,在热烈喧嚣里沉淀自我。
盛夏盛放,万物蓬勃生长;暑尽秋来,岁月自有章法,于热浪之中耕耘守候,感受自然的盛大馈赠,在烟火日常里体悟节气深意,静待暑消风缓,静候秋日清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