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夏融媒记者 李萍 包蕾 孙福城
沿着丝绸之路南道一路向西，当茶马古道的驼铃声撞碎大夏河的晨雾时，临夏（古称河州）站在群山环抱的河谷里，与长安来的唐风和西域来的胡风相遇，平弦这颗外来的艺术种子，浸入本地的山野小调后，慢慢长成了独有的模样。
千百年来，中原雅乐、西域音律和西北乡土小调在临夏这片沃土相互交融，孕育出具有地方特色的民间说唱曲艺瑰宝——河州平弦。它以旋律舒缓平和、平调弦索伴奏而得名，唱腔清雅温润、文辞考究雅致，区别于西北粗犷奔放的民间说唱，被誉为西北曲艺中的“细活雅韵”。2011年，河州平弦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成为镌刻河州地域文化、承载丝路文艺记忆的珍贵活态遗产。
河州平弦古称平调、述调，新中国成立后定名为临夏平弦，民间统称河州平弦。其历史脉络悠远绵长，相传雏形始于唐代宫廷俗讲，成型于长安弦索雅乐，依托丝绸之路文化通道，这套曲乐体系一路向西传播、扎根河州沃土后，深度融合本地方言韵律、山野民俗小调，吸纳唐宋杂曲、元明散曲的文学与音乐精髓，兼收兰州鼓子、青海平弦的艺术特色，历经数百年本土化改良，最终形成风格独立、韵味独特的曲艺体系。据史料与老艺人口述考证，晚清时期其已在临夏城乡广为流传，成为民间雅集、节庆宴饮的主流艺术形式，是旧时河州文人雅士、市井百姓最喜爱的文化消遣方式。
作为典型的曲牌连缀体说唱艺术，河州平弦有严谨规范的艺术形制，是其区别于普通乡土曲艺的核心特质。表演以单人自弹三弦说唱为核心形式，唱腔平稳婉转、节奏舒缓从容、无激烈起伏，平弦之名正源于此。传统演奏体系完整，以三弦为主奏乐器核心，音色浑厚沉稳，撑起整首曲目基调；辅以二胡、扬琴、板胡、琵琶等弦乐，竹笛管乐及四页瓦、木鱼、瓷碟等打击乐器为伴奏乐器，清音悠扬、层次丰富，整套配乐不喧闹、不张扬，温润内敛，完美契合曲目典雅抒情的气质。早期表演多为盲艺人手持三弦独唱，现代坐唱形式发展为多乐器合奏，但三弦始终占据主导地位。
河州平弦多为一唱到底，唱词属韵文，最突出的特色是文辞雅致、文学性强，曲牌里藏着唐宋杂曲的余韵，七字和十字的唱词不落俗套，行腔带着几分从容、不疾不徐。传统唱本词句工整、对仗考究、意蕴深远，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绝非市井俚语，旧时多为有文化修养的艺人传唱，受众也以文人雅士居多，是名副其实的“雅俗共赏之曲”。曲目题材丰富、底蕴深厚，主要分为两大类别：一类取材于传统历史演义、古典传奇，经典曲目《林冲夜奔》《华容道》《七星灯》讲述家国忠义、世事沧桑，曲调苍凉悠远、荡气回肠；另一类源自民间神话、才子佳人故事，《白猿盗桃》《莺莺饯行》《渔樵耕读》等曲目温婉细腻、意境清幽，道尽人间温情与山水诗意，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人民群众的心声和愿望，因此广为流传。
一曲平弦起，千年故事生，短短数十分钟的弹唱，便将千百年前的悲欢离合、世事百态都揉进震颤的弦音里，娓娓道来。
岁月流转，河州平弦早已深深嵌进街巷的盖碗茶香中，融入临夏百姓的生活肌理里。旧时临夏的茶园雅集、婚丧寿宴、年节庆典，皆有平弦的弦音萦绕不绝。农闲时节、暮色黄昏，艺人端坐弹弦，清音漫过山塬，村民围坐聆听，在婉转曲韵中消解劳作疲惫、感受文化温情。数百年来，这缕弦音见证着山川更迭、烟火变迁，承载着一代代当地人的审美情趣与乡土记忆，成为临夏地域文化鲜明的艺术符号之一。
相较于节奏明快、易学易传的通俗曲艺，河州平弦学习门槛高、修习周期长，不仅需要熟练掌握数十种古曲牌、复杂唱腔韵律，还要精通三弦弹奏技法，对演唱者的文化素养、咬字韵味有极高要求。随着时代文娱形式多元冲击、传统茶园雅集的文艺场景消逝，加之老一辈资深艺人相继离世，大量珍贵的手抄古唱本、冷门老曲牌无人传承、悄然遗失，河州平弦一度陷入“曲存人稀、古调难续”的困境，成为亟待抢救保护的濒危非遗艺术。
近年来，各级党委、政府加大对河州平弦的传承保护力度，积极组织开展宣传展示展演活动，每年展演30余场次；设立定点传习展示活动场所，通过长期传习、集中培训、重点培养等方式，先后培养河州平弦传习人才8名，不断扩大传承队伍；制作《河州平弦》专题片，编印发行《河州平弦》《河州曲艺精品》等专著，拍摄制作《河州平弦传统曲目集》光盘；组织艺人与兰州鼓子、白银曲子戏、敦煌曲子戏、青海平弦等艺人进行艺术交流和学术研讨；组织传承人多次赴香港、天津、济南和敦煌等地参加展演活动，扩大了河州平弦的影响力。
非遗的生命力，离不开一代代本土艺人以毕生守护古弦文脉的薪火相传，其中李永滋、李春文师徒是当代传承的核心力量。李春文作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是河州平弦第三代核心传人，自幼浸润乡土曲艺氛围，12岁研习二胡、扬琴、三弦等传统民乐，19岁专攻河州平弦、拜入李永滋门下，潜心苦修唱腔与弹奏技艺数十年。他深耕本土曲艺领域，熟练掌握50余首平弦、贤孝、月弦戏经典曲目，技法醇厚地道、唱腔原汁原味，严守河州平弦细腻雅致的原生韵味；系统梳理、校对散落的古曲牌与老旧唱本，修复完善残缺曲目，最大限度保全了平弦艺术的完整性；常态化开展公益授课、免费教学，广收学徒、培育新生代传承人；贴合时代创作新编曲目，积极参与非遗展演、文化下乡、进校园、进景区等公益活动，让平弦古曲走出深巷、登上舞台。
在非遗传习所里，李春文的书桌上摞着泛黄的手抄唱本，《白猿盗桃》《林冲夜奔》等曲词的墨痕里还留着早年老艺人指尖的温度。每个周末，传习所里都坐满人，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带着老花镜抄唱本的退休干部，还有从甘南、临洮赶来的“好家”……尤其在河州牡丹文化嘉年华舞台上，李春文等人端坐台前，手持三弦、板胡、扬琴、二胡等乐器，手指轻拨琴弦，唱的是“牡丹花开迎远客，美丽的临夏等您来”，曲调清丽婉转，饱含对家乡山水的赞美，台下老人们跟着轻声和唱，年轻人举着手机录视频，弦声里的旧时光便和满城的牡丹花香撞在一起。
李春文说：“平弦曲牌丰富，素有‘十八杂腔、二十四调’之称，加上器乐曲牌和吸收的小曲小调，有近百个曲牌。表演时讲究的是弹唱交相辉映，唱腔由若干个曲牌连缀而成，演唱者要熟悉每一个单独的曲牌风格，再将表达不同情感色彩的唱词填进去，这个过程难就难在那个韵味上。老话说要学三弦磨断手虎口的筋，三弦这种高难度弹拨乐器，音准全靠耳与手，我们从民间爱好者中培养艺人，到现在组建成一个创作表演班底，过程很艰辛。我们在坚守的基础上寻求创新，新编曲目《畅游甘肃》《牡丹胜绝在河州》获得甘肃省群星艺术大赛曲艺类二、三等奖，河州平弦、河州贤孝联唱曲目《乡村振兴·美丽画卷》获得甘肃省曲艺牡丹奖。”
如今，在政府扶持与传承人的合力下，河州平弦重焕新生。古老的曲牌唱腔不再局限于传统民俗场景，频繁亮相各类文旅舞台、非遗展会、校园课堂。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认识平弦、学习平弦，这门沉寂一时的曲艺雅韵，进一步开枝散叶，重新拥有了鲜活的力量。从抢救保护、整理存档，到教学传习、创新传播，河州平弦完成了从濒危存续到活态传承的蜕变。
“恨五更不觉大天明……”循着婉转清丽的弦音和曲调，走进传习所，李春文正在指导弟子关徐奎弹唱经典曲目《莺莺饯行》。如今，总能看见年轻的面孔围在桌旁，跟着李春文一句句学唱《红水河里碧波荡》《美丽的临夏等您来》。老曲牌还留着千年前的余韵，新填的词里唱出了红水河畔的碧波、临夏的自然人文之美，传统曲艺与现代审美融合的新调，已经飘过大夏河的水面，飘进了临夏的巷陌人家……
一把三弦弹古今，一曲平弦润河州。河州平弦是丝路文化交融的鲜活见证，是河州民俗文脉的珍贵载体，更是镌刻着西北乡土温柔与人文风骨的文化瑰宝。历经千年风雨，婉转弦音从未断绝，在一代代传承人的坚守与创新中，古老曲韵与时俱进、生生不息。未来，这缕独属于河州的清雅弦音，将继续传唱山河之美、讲述乡土故事、延续千年文脉，让国家级非遗的独特魅力，在新时代绽放更加璀璨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