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继德
风翻过一道道山梁,在罗家集的山坡上停住了脚步——于是,花就开了。
罗家集,这个位于和政县西部的小镇,在多数人的认知里是一片空白。正是这种空白,保留了一种未经雕琢的完整。罗家集的美,藏在老屋檐角斜伸出来的那一枝花影里,藏在阿妈晾衣绳旁静静开落的无声轮回里,也藏在每一缕被花香浸透又被风送远的空气里。
我是从一条土路走进来的。路两边的麦田刚刚返青,嫩绿的麦苗在风中翻涌,像一匹绸缎。远处是太子山的轮廓,近处零零散散的农舍,依山而建,门前大多种着几棵果树。正是这些果树,让我在这条土路上停住了脚步。这一停,便停进了罗家集的春天里。
置身于罗家集的花海之中,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明嘉靖年间的《河州志》上有一行字:“梨子山,州东五十里,多生酸梨。”这短短几个字,记下了一座山的名字。那时,酸梨还只长在河州以东的那片山坡上。然而几百年过去了,不知从何时起,这些耐寒的果树翻过了山梁,跨过了沟壑,一路向南,在和政县、在罗家集扎下了根。它们开了一茬又一茬的花,结了一茬又一茬的果,从未中断。一棵树和另一棵树,一代人和另一代人,守着花开,等着果熟。
走近罗家集的香花坪细看,那一簇簇花朵冰清玉洁。
如果说梨花是这幅画卷的留白,那么迎春花便是序曲。柔韧的藤条看似纤弱,却敢于带雪冲寒,在万物萧瑟之时宣告春天的到来。这种勇气这份笃定,更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千百年来耕作生息,不也像迎春花一样,在最艰难的环境中率先绽放吗?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他们的故事随风飘散,但他们一代又一代,像迎春一样,开出了金黄的花。
紧接着,粉红的碧桃花悄然登场,带着一种超凡脱俗之气。在罗家集的屋舍边、田埂上,几株碧桃探出粉墙,或依偎在麦田旁,花瓣层层舒展,像把春日的温柔都揉进了肌理;探春花则在春意渐浓时悄然绽放,柔条上缀满如雪的花苞,在山径两旁静静地开着,用淡雅和清香为罗家集的春天画上一个悠长的余韵。
我继续往前走,忽然想到这里的傩舞傩戏。傩舞傩戏是和政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主要分布在罗家集、马家堡一带。每年农历三月禾苗返青的时候举行青苗会,也称青苗蘸,六月下旬举行祈神保佑的神会活动,表演傩舞傩戏,当地百姓称之为“六月黄会”。一静一动,一柔一刚,共同构成了罗家集人理解春天、理解生命的方式。花开是自然的节律,傩舞是文化的节律,两种节律在这片土地上交织,便成了日子。
在罗家集,几乎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有啤特果树。这些果树不是刻意栽种的,而是日子一天天过出来的。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采摘,冬天贮藏,年复一年,周而复始。文明,也许就是这一树梨花,一首花儿,一碗果子的甜。
在一棵老梨树下我站了很久。这是一棵不知道年岁的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龟裂如老人的手背,可枝头的花朵却开得正盛,一簇簇一团团,雪堆云涌。我突然想,种下的那个人不会想到,很多年后会有一个人来到这里,站在这棵树下,看它开花,想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他不知道他种下的不仅仅是一棵树,更是一个春天的入口,一个让后代看见美的可能。这便是一种隔代的对话,一种沉默的交流。
那个种下第一棵啤特果树的人,或许不会想到许多年后,梨花会成为一种风景。他只是为了秋天的果,却在无意中创造了春天的诗。或许,这就是文化最朴素、最真实的样子。它不是被某个人刻意发明出来的,而是在无数个平常的日子里,由无数个无名的人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就像那些开在墙角的迎春花,没有人刻意播种,它们自己就来了;就像那些开在田埂上的碧桃花,没有人刻意修剪,它们自己就美了;就像这漫山遍野的梨花,没有人刻意布置,自己成了一幅画。
离开罗家集的时候,我回望。夕阳西下,梨花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像无数盏白色的小灯笼,挂满了整个山坡。我想,春天实在太奢侈了,把那么多的花儿凑到一块儿来开。这里有“白锦无纹香烂漫”的果树,有“偏凌早春发”的金腰带,有“不是凡花数”的粉碧桃,还有清雅如雪的探春。被花香沾染过的风穿过柳枝,一夜春风一层绿。
罗家集的美,就是这样——没有城里公园刻意的修剪与布置,而是自己长出来的诗。那些屋檐下的花影、晾衣绳旁的落瓣、风里若有若无的甜香,都是这片土地无声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