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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18日

大表哥

◇姚文全

黑皮肤,黑胡子,黑眉毛乌沉沉地压在眼眶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身宽体胖,是那种富态的体格,像座沉稳的山。平时寡言少语,很少见到他笑。第一次见他的人,大抵会觉得面相凶——可我知道,他不是,他是一个外粗内细的人。村里人都叫他“黄老大”。这称呼里藏着三分敬畏,七分信赖,是年月熬出来的。

大表哥是大姑的长子,很早就过继给了他的伯父。虽然都是同一个村,且是邻居。因他在城里工作的缘故,小时候很少见到他的面,只有逢年过节回乡祭祖时,才能偶尔碰上一面。

我一直记得三年级的那年春节。大表哥来拜年,临走时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五元钱,递给我和弟弟。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是一笔很大的压岁钱。我俩攥着钱又奔又跳,很是高兴了一段时间。我把钱小心翼翼地夹进语文课本里,每天都要翻出来看一看,在太阳底下来回照、在灯光下反复摸,触摸每一条纹路,感知每一个图案,仿佛那上面刻着另一个温暖而辽阔的世界。时至今日,这段记忆一直伴随我成长,在求学、从军、为警的路上,它不再只是钱,而是一束激励、温暖我的光,鞭策我不断前行。

几年前,大表哥退休了,日子忽然松弛下来,有更多的时间打理自己的生活,他开始在县城与村庄两头跑,把原先的老家也彻底翻修了一遍,堂屋里铺了地暖。一切都按他的心意布置改造。这对在外漂泊了大半生的他来说,这也许是对家的怀念,或许是一种踏实的安顿,更是游子归根的安逸。

他家背后有一块狭长的大地,成了他退休生活的乐园。桃、梨、枣、葡萄、苹果、花椒……各色果树被他一样样栽下。翻土,施肥,浇水,剪枝,每一样活他都要亲力亲为,俨然成了一个佝偻的老农民,一个勤恳劳作的“老黄牛”。

每年夏天,我总能吃到不同的果子。酸甜的、清脆的、饱满的,极大地满足着味蕾。待到能采摘时,他便细心分装成袋,分成很多份,送给邻里,送给亲戚,送给好友。一袋果子,几句寒暄,人情就这样默默流转。对他而言,这都是太阳与泥土结出的丰硕果实,仿佛是对儿时艰苦生活的一种回馈。

大姑去世时,最小的表姐才一岁多。作为长子,“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在他身上不是道理,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担当。在我眼里,他对父母孝,对妻儿柔,对兄弟姊妹义,对工作敬,几乎做到了一个平凡人所能尽到的全部。于我来说,大表哥是我的人生榜样。

父亲后来常与人说起一件事,经常教育我时也提及这样的场景。那年父亲生病做手术,当时我们还小,为了手术顺利进行,大表哥从兰州请来医生,安排其他表哥表姐们轮流送饭,我的堂哥堂姐们也轮流陪护。有时下班,他会特意赶来医院,嘘寒问暖,小心地背起父亲上下楼,来回接送。一位与大表哥相熟的医生忍不住问:“他和你年龄差不多大,你为啥要这样尽心服侍?”大表哥说:“这是我的尕阿舅,我不服侍,我母亲不答应……”医生后来在查房时告诉了父亲,父亲用被子捂住头,嚎啕大哭……

在那些被岁月熬煮得发苦的日子里,每个人都经受了不该有的苦和累,扛着生活的重负,变成了磨不掉的生活印记。

时间如河,爱意留存。当一切归于平静时,那些深埋于血脉之下的亲情,能够被时光温柔地唤醒。让过往的苦,最终沉淀为理解的情怀;让付出的累,都化作不被遗忘的爱意。

无论是春夏秋冬,大表哥一如既往地在他亲手打造的果园里忙碌,微风吹拂,树叶作响,好像在说:有人从来不必说很多很多的话,却用坚实有力的足迹,早已兑现成他全部的言语,写进了光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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