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荣凤
在我的记忆里,正月十五像一口煮沸的汤锅,锅底是舔舐的火苗、锅口是沸腾的蒸汽,缭缭绕绕,红红火火。
孩提时,除了除夕夜里跪在堂屋给长辈磕头讨压岁钱,最盼望的便是正月十五全村一起送火把、跳火堆的热闹了。
到了正月十五,白天,我跟着父亲忙前忙后地扎火把。麦草、大山草、胡麻秆,都是扎火把的好材料。父亲用搓好的草绳,每隔半尺,扎一圈。一圈一圈把火把扎得紧实,立在墙根儿下,然后,在火把的中段插上三炷香,香燃起来,就表示扎火把的程序已经完成了,只等着吃完晚饭后去送火把了。至于火把扎好后为什么要焚香,我至今也没有弄清楚。
吃过晚饭,暮色渐深。村里人就开始忙活了,按旧俗,腊月底大扫除后,整个正月十五前是不再扫屋内和院子的。故此,十五晚上就成了年后第一次大扫除。先是扫屋子扫院子,犄角旮旯都过一遍,积了半个月的灰尘垃圾,统统扫出门去。奶奶说,扫的不是土,是霉运。我和弟弟早就耐不住了,抱着白天扎好的火把,一趟趟跑到门口张望。
扫完地,就该送火把了。
父亲点燃火把,从堂屋开始,每个房间都要转到,连羊圈驴舍也不例外。他边走边念叨着什么,那是一代代口耳相传下来的词儿,大意是请火神把屋里的病痛灾殃都带走。转完一圈,来到大门口,那里早已堆好了柴草,火把往柴草上一凑,“轰”的一声,火苗蹿起,照得人脸颊通红,也点燃了整个村子的热望。
父亲举着火把,纵身跃过门口早已点燃的火堆,顺着门前小道一路往山顶跑去。那是多少年约定俗成的地方,村子里各家送火把的去处。一路上,点点火把连成一条火龙,沿着山道蜿蜒至山顶。山风紧吹,火苗在呼呼地欢腾,舔着夜色,扬起满天的火星子,飞升去,照得人脸庞忽明忽暗。老人们总在后头喊:“当心!当心!”可年轻人只管往上冲。当山顶的欢呼声传来,知道各家送火把的人都到齐了。大家在火把汇聚成的大火堆旁载歌载舞,欢呼雀跃,爆竹齐鸣,震得山鸣谷应,在那响声里,送走了整个冬天的阴寒。
家里这边,火堆还在燃烧,留在村子里的人们依次跳火堆。从燃烧的柴草上方的火苗顶跃过时,心里总萦绕着一种对火既期盼、又畏惧、还想征服的情绪,但脚下却一刻不停,勇往直前,一遍又一遍。从小爷爷就给我们说跳火堆要有讲究,一跳必须跳三次,还不能来回跳,只能朝一个方向,那一刻火便不再是火,是一道门槛,跨过去,旧年的病痛灾殃就留在了那边。
年轻人腿脚利索一跃而过,老人孩子也不甘落后,互相搀扶着,也要跳过去。火光映着笑脸,热气扑在脸上,满院子都是欢腾声。我总冒冒失失,有时燎着裤脚,有时烤焦头发,奶奶却笑着打趣:“烧得好,烧得好,病痛灾难都给烧跑喽!”十五晚上的火,不知燎过多少人的衣角、烫过多少人的头发,却从没人抱怨过。好像正月十五不被火烫一下,这一年就不够红火似的。
孩子们最是欢喜,在各家院门间穿梭,在火堆旁跑来跑去,惊起一地火星,带着一身的烟气。老辈人看着看了一辈子的光景,说着也说了一辈子的老话:火跳过去,霉运就没了;火把送走,瘟疫就没了。
家家门口都有火堆,明明灭灭;整个村庄烟雾缭绕,热热闹闹。欢笑声、爆竹声连成一片,奏着一曲和美的欢庆调。
热闹归热闹,也怕走了水。村里总会安排两个人,一个在山顶照看那大火堆,一个走家串户提醒,看看谁家门前的火星还没熄。待到最后一颗火星熄灭、最后一阵青烟散尽,大伙儿才放心回家。
火熄了,年就算过完了。
可那跳动的光,那灼人的暖,那从火上跨过时心里陡然生出的勇气,却一直烧在骨子里,也烙在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