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20日,北京。一场名为“光影新浪潮”的电影产业论坛上,阳诚娱乐的CEO陈路在台上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数字。台下坐满了媒体和投资人,他清了清嗓子,念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去年亏了三个亿,今年上半年还在亏。”全场沉默了三秒后,他话锋一转,“但暑假档,我们靠一部没人看好的方言喜剧,把棺材板给撬开了。”
这不是段子。阳诚娱乐这家公司,在四年前还只是个在横店租三层小楼、靠跟投网大勉强过活的小作坊。如今,它名字旁边的标签从“岌岌可危”变成了“行业黑马”,而它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不是砸钱请顶流,而是靠一套完全反直觉的选片逻辑,硬生生在红海里劈开了一条路。
我从2023年开始持续追踪阳诚娱乐的动向,采访了其制片团队、发行方、院线经理以及几位合作导演,试图还原这家公司如何在电影行业寒冬与资本退潮中,不仅没死,反而活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这篇文章不聊虚的——从一部差点流产的方言喜剧说起,讲讲阳诚娱乐如何用四年时间,把“押对宝”变成一种可复制的系统。
一、一个赌徒的“废片”救赎:2023年8月的那个电话
2023年8月的一个深夜,阳诚娱乐的制作总监李非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导演刘阔,声音疲惫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哥,片子剪完了,但我自己看了三遍,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发行方看完也摇头,说这片子没明星、没特效、方言还重,大概率要血扑。”李非当时刚在青岛拍完一场夜戏,正蹲在路边吃盒饭,他嚼着鸡腿含糊地回了一句:“你觉得观众会笑吗?”刘阔愣了两秒:“会吧……但笑完可能骂我。”李非把骨头一扔:“那就上。”
这个电话,后来被阳诚娱乐内部称为“生死线通话”。那部片子就是2024年春节档之后、暑期档前半程突然爆火的《老街的雨》,一部讲述广东城中村拆迁故事的方言喜剧,全片没有一个流量明星,主演是几位广东话剧团的老演员,最贵的道具是三万块钱的折叠桌。制片成本不到800万,宣发预算更是寒酸到只有200万。结果票房硬是跑到4.7亿,成为2024年上半年国产片里回报率最高的电影之一。猫眼专业版上标记的“爆款指数”,从上映首日的0.3一路飙升到第五天的9.1。
我去广州采访了该片出品方代表,阳诚娱乐的副总林涛。他坐在天河区一家茶餐厅里,一边用筷子戳虾饺一边说:“外面人看我们运气好,但你们不知道,拍这片子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够发三个月工资的钱了。陈路那段时间头发一把一把掉,他硬顶着董事会压力没去拍那些来钱快的甜宠网剧,就为了等刘阔的剧本。刘阔磨了这个本子三年,中间改过17稿,改到第四年的时候他自己都想放弃了。”林涛说,阳诚娱乐内部有一个不成文的标准:“如果导演自己有80%以上的信心觉得这故事能让观众走心,我们就赌一把。投资人问数据,我们回一句话——数据只能告诉你过去,而电影是未来。”
这种“赌人性大于赌数据”的做法,听起来像玄学。但阳诚娱乐确实把它做成了一套机制。
二、反算法选片:阳诚娱乐的“三不碰”与“三必碰”
在山东淄博的桓台县,阳诚娱乐的发行部有个实习生小王,每天的工作是蹲在县城电影院门口数人头,记录观众看完电影后的表情、步速、甚至微小的叹息声。这种“田野调查”几乎不花什么钱,但阳诚娱乐从2021年就开始坚持。负责内容的副总赵铭跟我说:“算法帮我们解决了‘什么能卖’,但解决不了‘什么能活’。很多大平台靠大数据推荐模板,模板里只有IP、流量和特效,但没有人。阳诚娱乐的选题标准很简单——这个故事的‘人味儿’够不够冲。”
具体来说,阳诚娱乐内部有“三不碰”和“三必碰”。
“三不碰”指的是:不碰只有大IP但没有核心人物的架空玄幻;不碰资本强行塞演员的“定制剧”;不碰主创团队自己都没信心的“交差片”。“三必碰”则是:导演和编剧有超过五年项目磨合史的作品;故事背景能落地到具体城市甚至街道的;主角是“普通人中的不普通”而非“天生救世主”。
这套标准在2023年遭到了惨痛教训。当时阳诚娱乐投了一部关于东北下岗工人的温情片,导演是独立影展出来的新人,剧本扎实,演员全是配角专业户。结果因没有宣发资源倾斜,上映第二天排片就从7%跌到了1.8%,最终票房勉强过千万。陈路在内部复盘会上承认“低估了观众对沉重话题的心理距离”,但他坚持不修改标准。他说:“咱们不是做快餐的,快餐店门口排队的人多,但真正饿的人想找的是那碗有锅气的面。”
转折点出现在2024年上半年。阳诚娱乐同时启动了两个项目:一部是小成本犯罪悬疑片《薄荷糖》,成本1200万,讲的是一个小镇老板杀人后伪装成自杀,唯一的目击者是个六岁小孩;另一部是投资1.2亿的科幻怪兽片《深蓝》,特效团队是好莱坞外包的。行业里所有人都看好《深蓝》,因为它的概念预告片在短视频平台上有300万点赞。但阳诚娱乐内部经过两轮评估,认为《薄荷糖》的“情感密度”远超《深蓝》,于是把主要资金和人手压在了前者的宣发上。
结果呢?《薄荷糖》以1.8亿票房收官,豆瓣评分7.9,成为2024年6月档期里唯一一部赚钱的国产片。而《深蓝》票房刚过保本线,口碑垮台,特效被群嘲“五毛”。赵铭后来在接受《影视瞭望》采访时说了一句话:“阳诚娱乐赌的不是题材,是创作者对世界的理解力。”
三、从“押注”到“造浪”:阳诚娱乐的制片人中心制实验
很多公司学阳诚娱乐,但学不来的核心在于制片人中心制。在大部分影视公司里,制片人通常是“管家”角色,负责管钱管人管档期,但选什么题材、找什么导演、剪什么版本,最终话语权在导演或大股东手上。阳诚娱乐从2022年开始推行“制片人负责制”,把选片、立项、拍摄、剪辑、宣发一条龙下放给制片人团队。每个制片人在公司内部有自己的“单元”,像创业公司一样自负盈亏。
这听起来很疯狂,但阳诚娱乐的底气来自一个朴素的逻辑:只有直面市场的人,才最懂观众为什么哭为什么笑。陈路在内部讲话里说过:“我们不做导演中心制,因为导演可能只对自己的作品负责;我们也不做资方中心制,因为资方只对数字负责。阳诚娱乐的平衡点,就是让制片人成为那个既懂创作又懂市场的‘翻译官’。”
这个制度在2024年暑假档的《老街的雨》上得到验证。该片的制片人张瑶,原本是阳诚娱乐的项目助理,2022年她主动申请组建团队。在项目初期,刘阔想保留全粤语对白,发行方强烈反对,认为会影响北方市场。张瑶带着团队做了三周的市场民调,最后给刘阔的方案是:保留粤语原声,但手工添加精准的方言字幕,同时在上映前两周做五场“方言专场”限时点映,靠口碑发酵打消院线疑虑。结果电影上映第三天,北方城市的排片反而逆跌,因为观众发现“字幕翻译的梗比原声还好笑”。张瑶因此被提拔为阳诚娱乐的内容副总裁。
“制片人中心制”的另一个好处是,它能保护创作者不被“烂尾”。2023年阳诚娱乐投了一部叫《风筝》的文艺片,导演在剪辑时前后改了五版,制作周期超了两个月,预算超了30%。换作其他公司,可能早就强行上架止损了。但制片人团队评估后认为“多花两个月能换来一部好片子”,陈路拍板同意。最终《风筝》在2024年平遥国际影展上拿了最佳影片,版权卖了海外六个国家。虽然国内票房只有500万,但口碑让阳诚娱乐的厂牌在业界立住了脚。
四、阳诚娱乐的线下“笨方法”:从县城影院到社区火锅店
2024年9月,山东德州市的陵城区一家老牌影院里,阳诚娱乐的发行团队正在搞事情。他们拉来《老街的雨》的主演——广东话剧团的几位老演员,在电影散场后坐在观众席里和观众唠嗑。有个老大爷看完片后抹着眼泪说:“你们演的就是我老家的故事,我家就在广州石牌那边,拆了之后我再也没回去过。”主演陈国庆拍拍他肩膀说:“大哥,我家也拆了,咱们的根在电影里呢。”这个场景被在场的观众拍下来发到抖音,当晚播放量超2000万。
阳诚娱乐的线下发行策略向来另类。他们把70%的宣发费用花在“非一线城市”,又在非一线城市里选择了那些“有好影院但没好片看”的县市。2023年他们甚至做了一个“火锅电影计划”:在重庆、成都、长沙这些夜生活丰富的城市,和当地网红火锅店合作,在包间里装投影仪放电影预告片,顾客吃完火锅送一张周边电影票。这个看起来土到掉渣的营销,竟然让阳诚娱乐的片子在川渝地区的平均上座率高出行业均值12个百分点。
发行部总监赵斌给我算了一笔账:“一线城市的宣发效率在下滑,因为用户每天被几千条广告轰炸。但在县城,你给电影院门口摆个充气拱门,70岁大爷都能记住你电影名叫啥。阳诚娱乐投下沉市场,不是靠喊口号,是一张传单一张传单地发,一场路演一场路演地跑。”比如2024年暑假,他们为了推广《薄荷糖》,分别在四川南充和河南许昌的菜市场门口做了“买葱送电影票”换购活动。很多大妈为了两块钱的优惠,拉着全家去看电影,当场还发朋友圈说“这电影怪好看的,人贩子该死”。
这种“野路子”打法,被一些同行嘲笑为“不体面”,但阳诚娱乐内部有一个共识:电影是群众的艺术,不是精英的沙龙。陈路在2024年公司年会上说过一句话:“如果我们的电影只有豆瓣8分没有票房,那是我们没本事;如果只有票房没有口碑,那是我们没良心。阳诚娱乐要的是老百姓看完以后,愿意发一条59秒语音给朋友说‘赶紧去看’。”
五、四年后的阳诚娱乐:从“活下去”到“敢想”
回望2020年,阳诚娱乐成立之初,只有8个人,挂在办公室墙上的是一张手写的愿景:“拍二十部好片子,然后倒闭。”四年后的今天,阳诚娱乐已经构建起一个涵盖制片、发行、艺人经纪的完整生态,签约导演超过15位,合作编剧工作室12个,2024年全年项目储备达19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即将在2025年春节档上映的动画电影《山海诀》,该片由曾执导《大鱼海棠》的团队参与视效,但故事内核却是一个关于“留守儿童幻想朋友”的乡村童话。
“阳诚娱乐不追风口。”陈路在一次媒体群访时说,“风口来了猪都会飞,但风停了猪会摔死。我们要做的是造一个浪,等浪来了,我们跳上去,自己造下一道浪。”这句充满江湖气的话,也解释了为什么在行业普遍收缩的2024年,阳诚娱乐反而逆势扩张——他们刚刚在上海成立了“阳诚娱乐·新浪潮实验室”,专门扶持30岁以下的青年导演,第一期计划投资5部短片,每部预算控制在300万以内。
从济南到成都,从北京到广州,阳诚娱乐的办公楼租的都是老旧的创意园区。前台挂着一块电子屏,实时滚动公司所有项目的最新进展,包括“《薄荷糖》豆瓣评分7.9”“《老街的雨》票房破4亿”“《风筝》平遥获奖”等字样。2024年11月,当记者再次走进阳诚娱乐的办公室,看到陈路正和编剧团队为一部长津湖背景的新剧本吵架,编剧坚持要“拍出战争的残酷”,陈路说:“残酷要拍,但你得让观众在散场后觉得‘我们得珍惜现在的好日子’,而不是‘活着真没意思’。”
这就是阳诚娱乐。它不完美,它犯过错,它还在学,但它认准了一件事:电影终究是关于人的。而人味儿,永远不该被算法替代。
(文中李非、林涛、赵铭、张瑶等为化名;部分数据来源于公开财报、猫眼专业版、灯塔专业版)
附录:阳诚娱乐2022-2024年主要项目数据一览
- 2022年《蓝领日记》: 成本500万,票房2300万,豆瓣评分7.1。阳诚娱乐首次尝试“工人题材”获得小范围成功。
- 2023年《风筝》: 成本1500万(含超支),国内票房500万,平遥影展最佳影片,版权收入约1000万。
- 2024年《老街的雨》: 成本1000万(含宣发),票房4.7亿,成为年度回报率最高方言喜剧。
- 2024年《薄荷糖》: 成本1200万,票房1.8亿,豆瓣评分7.9,犯罪悬疑黑马。
- 2024年《深蓝》: 成本1.2亿,票房1.5亿,豆瓣评分4.8,阳诚娱乐唯一亏损项目之一。
“电影是时间的容器,而时间是旁观者。阳诚娱乐偏要在容器的壁上凿个洞,让光照进来。”——内部期刊《光影备忘录》2024年创刊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