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讯）每年春节前，香港娱乐圈最热闹的“保留节目”，不是金像奖颁奖礼，也不是各台跨年晚会，而是英皇娱乐内部那个从不对外公开、却总能在事后被精准“泄露”的年终奖发放现场。2024年1月15日，英皇娱乐位于湾仔的总部大楼内，一场被内部员工称为“年度分红与对赌签署大会”的闭门仪式悄然进行。据多位不愿具名的英皇内部人士向本刊透露，今年英皇娱乐的年终奖总额，创下了公司成立25年来的历史新高——接近五千万港币。但这个看似慷慨的“奖金包”，背后却藏着一份份暗藏机锋的“对赌协议”。有资深经纪人形容，这笔钱“既是蜜糖，也是刀片”。
一、六位数支票与一本“连环账”
1月15日下午两点，英皇娱乐位于湾仔告士打道39号的总部会议室里，铺着深红色天鹅绒桌布的长桌上，整齐码放着几十个印有公司Logo的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里，都装着一张银行本票。“有人拿到七位数，有人拿到六位数，但没有人能空手走出那个房间。”一位常驻香港的娱评人向记者描述他从现场朋友口中听到的细节。
按照英皇娱乐延续多年的规矩，年终奖并非一次性发放。艺人签收本票后，需要当场签署一份补充协议——这份协议的另一面，是公司为艺人制定的来年“KPI”清单：电影票房保底、唱片销量目标、综艺节目曝光频次，甚至包括社交平台粉丝增长的具体数字。“你拿到的奖金越高，签下的‘连环账’就越多。”一位与英皇合作超过十年的资深音乐制作人告诉本刊，“而且这种对赌不是一年一清，是像滚雪球一样，今年的目标如果没完成，要跟明年的奖金合并计算。”
记者通过多方渠道核实，获得一份2023年度英皇娱乐部分艺人及其关联项目的数据：截至2023年12月，英皇娱乐旗下签约艺人超过60位，涵盖影视、音乐、舞台剧等领域。其中，某位近年来因内地综艺翻红的“老牌艺人”，在2023年个人年收入超过2000万港币，但其名下仍有三个保底票房未达标的电影项目，涉及对赌金额高达1500万港币——这正是他今年年终奖“被临时打折”的主要原因。
二、五千万奖金的“水分”与“脱水”
“表面上看是五千万，实际上真正落到艺人手里，能有三千万就不错了。”一位曾在英皇娱乐财务部门工作过的前员工向本刊透露，年终奖总额包含两部分：公开的奖金池，以及“隐形”的应收账款抵扣池。“打个比方，一个艺人今年电影票房分成应该到账200万，但公司垫付了宣发成本100万，这100万就会被从奖金里先扣掉。最后发到艺人手上的，其实是一个净额。”
这种“先加后减”的算账方式，在英皇娱乐内部被称为“脱水”。据这位前员工介绍，2023年因为多部电影票房未达预期，英皇娱乐的“应收账款抵扣池”比往年扩大了约30%，这意味着不少艺人实际到手的奖金数字，比媒体曝光的要“缩水”一大截。
但即便如此，英皇娱乐今年的年终奖发放规模，依然让整个香港演艺圈侧目。业内人士分析，这背后牵动着一条野心勃勃的战略布局：英皇娱乐正在加速推进旗下艺人的“北上”计划。而巨额奖金与对赌协议，正是撬动这个计划的杠杆。
三、对赌协议里的“平行世界”
1月17日，也就是奖金发放两天后，英皇娱乐位于北京朝阳区的分公司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如何将香港总部的“对赌压力”转化为内地市场的“票房动力”。
一位常驻北京的英皇娱乐高层人士在接受本刊电话采访时透露，公司今年为几位重点艺人定制了“双线考核”机制——香港市场的票房要保底，内地市场的流量要兑现。“比如一个歌手，你要在香港一年连开十场红馆演唱会，同时还得在内地综艺里至少常驻两季以上。两边的指标，哪个完不成都得扣钱。”这位高层人士举例说，英皇娱乐旗下某位当红女演员，在2023年主演了一部内地贺岁片，总票房虽然突破了5亿元，但因为“未达到公司内部设定的6亿保底线”，她的年终奖被扣除了15%。
“听着很残酷，但这就是英皇的玩法。”一位长期研究港娱资本模式的投资分析师对本刊表示，“英皇娱乐本质上是一家‘赌场’，它赌的不是艺人花不花心，而是赌艺人会不会拼。用奖金当诱饵，用对赌协议当鞭子，逼着艺人每年都要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这种模式下，英皇娱乐艺人的“职业寿命”呈现出奇特的分布：一部分人在对赌中“爆仓”，最终选择“解约跑路”；另一些人则在对赌中“封神”，从“香港艺人”蜕变为“华语巨星”。前者如2021年解约后转战内地的某知名男演员，后者则包括眼下在内地片酬排名前列的两位英皇“一哥”。
四、奖金背后的“赌局”密码：从7月到次年1月
英皇娱乐的年终奖发放时间点，并非随机选择。按照行业惯例，香港多数娱乐公司的年终奖集中在农历新年前一周发放。但英皇娱乐却固定选择在每年1月15日前后，这个时间点恰好是每年香港电影市场“春节档”预售开启的前夕。
“拿完奖金，签完对赌协议，艺人两脚就踩进了春节档的片场。”一位香港电影资深宣传人士向本刊指出，英皇娱乐旗下艺人通常从每年7月开始就要为第二年的春节档项目做准备。“7月立项，8月选角，9月开拍，11月杀青，12月剪辑，1月发奖金签协议，2月上映——整个链条严丝合缝。”
这个时间表，在2023年体现得尤为明显。2023年7月，英皇娱乐公开宣布与内地某头部视频平台达成战略合作，计划在接下来三年内共同开发15部网络电影。消息一出，公司股价应声上涨。但鲜为人知的是，这个“三年15部”的计划，正是由当年1月签署的对赌协议“反推”出来的——因为艺人签下的KPI里，包含“必须出演至少两部线上平台定制的网络电影”。
一位参与该项目制作的导演向本刊证实，2023年8月到11月期间，英皇娱乐旗下至少有6位艺人同时在不同城市拍摄网络电影。“当时有个艺人刚从香港拍完电视剧飞过来，三天只睡了八个小时。我问她为什么不拒接，她苦笑一下说：‘我今年还有1000万票房缺口要补，不拍，明年奖金就没了。’”
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直接反映在艺人的身体状况上。据本刊不完全统计，2023年英皇娱乐旗下艺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住院”“停工休养”相关内容的次数，比2022年增加了约20%。但这并未影响英皇娱乐的扩张步伐——2023年12月，英皇娱乐宣布将旗下艺人经纪业务拆分为独立子公司，并计划在2024年启动Pre-IPO融资。
五、一场“5000万奖金”引发的行业地震
英皇娱乐的年终奖事件，在香港娱乐圈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出一家公司的内部财务分配。1月18日，即奖金发放后第三天，香港另一家头部娱乐公司“寰亚传媒”紧急召开董事会，讨论是否要将旗下艺人的薪酬结构从“固定底薪+项目分成”调整为“低底薪+高奖金+对赌协议”。
“英皇模式正在被整个行业复制。”一位香港电视广播有限公司（TVB）的前高层告诉本刊，“以前大家都觉得英皇太激进，现在看到他们每年靠这套体系签下那么多内地资源，谁不眼红？”
但并非所有人都看好这种“奖金推土机”模式。香港电影工作者总会的一位理事在接受本刊采访时直言，英皇娱乐的“对赌式奖金”本质上是将金融杠杆引入艺术生产，“赚快钱的逻辑会毁掉创作耐心。一个演员如果脑子里整天想着票房保底，怎么可能演好一个需要沉淀的角色？”
这位理事还提到一个值得警惕的细节：2023年，英皇娱乐旗下艺人因过度疲劳在片场发生安全事故的次数，较疫情前增加了40%。“有些对赌协议里甚至包含‘每年必须参加至少两次高危动作戏拍摄’的条款，这不是在捧艺人，是在吃人。”
公开数据显示，2023年香港电影市场整体票房约为12亿港币，较2019年下降约15%。与此同时，英皇娱乐旗下电影出品数量却逆势增长了30%。这种“量增质降”的趋势，让不少业内人士担忧：英皇娱乐用“奖金+对赌”强行催生的产能泡沫，最终会不会反噬整个行业？
六、“对赌协议”背后的“暗战”：谁是真正的赢家？
就在年终奖发放后一周（1月22日），一则不起眼的工商变更信息在社交媒体上引发小范围讨论：英皇娱乐（北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注册资本，悄悄从5000万元人民币增加到了2亿元人民币。同期，英皇娱乐在香港的总部也开始大规模招聘——职位包括“数据分析师”“风险评估师”“法务总监”等传统娱乐公司很少设置的岗位。
“这不只是发奖金，这是在搭建一个‘艺人价值量化系统’。”一位从事娱乐法务的律师向本刊分析道，“英皇娱乐正在把每个艺人变成一包可以交易的金融资产。用奖金定下价格，用对赌协议设定浮动区间，最后再通过法律文书把这种定价固定下来。一旦这个系统成熟，艺人在英皇娱乐眼里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串可以计算回报率的代码。”
这种说法，在英皇娱乐内部并非秘密。一位接近英皇娱乐高层的人士向本刊透露，公司内部有一个名为“星值评估”的数据库，专门给每个艺人打分。评分的维度包括：社交媒体热搜次数、粉丝购买力指数、影视项目保底票房完成率、综艺节目ROI（投资回报率）等等。年终奖的金额，就是根据这个数据库的“加权平均分”算出来的。“分数越高，奖金越高，对赌条款也越严苛。”
“你能想象吗？一个艺人的年终奖，现在是被一个算法决定的。”这位人士感慨道，“以前老板杨受成还会亲自跟艺人谈感情，现在？全是冷冰冰的数据。”
据本刊独家获取的一份内部文件显示，2023年度英皇娱乐“星值评估”排名前三的艺人，其年终奖金额分别达到1200万、850万和700万港元。但排名末位的两位艺人，年终奖金额仅为8万和4.8万港元——这个数字甚至低于香港普通白领的年度绩效奖金。
七、奖金之外的“底牌”：英皇娱乐的“豪赌”才刚刚开始
1月25日晚，英皇娱乐在湾仔君悦酒店举办了一场私人晚宴，庆祝公司2023年度总营收突破15亿港元。宴会上，英皇娱乐掌舵人杨受成在致辞中提到了一句话，至今仍在香港娱乐圈内部流传：“有人觉得我们发钱发得太狠，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下一个口袋里的钱，是现在的三倍。”
这句话迅速被解读为英皇娱乐即将启动更大规模资本运作的信号。果然，2月1日，英皇娱乐正式向港交所提交了旗下子公司“英皇娱乐艺人管理有限公司”的上市申请。据招股书草稿显示，这家子公司2023年营收为8.2亿港元，其中来自对赌协议附加条款的收入占比高达35%。
“英皇娱乐的野心，从来不只是做一家娱乐公司。”一位知名财经媒体人在其专栏中写道，“它正在做的事情，是用奖金做酵母，用对赌协议做骨架，把艺人的演艺生涯变成一具可以膨胀和收缩的‘金融气球’。只要这个气球不破，英皇娱乐就能一直吹下去。”
但气球会不会破？2024年开局的数据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截至2月15日，英皇娱乐旗下艺人参与的三部春节档电影，累计票房合计仅为7.6亿元人民币，距离公司内部设定的“保底10亿”目标，还差2.4亿。这意味着，如果接下来几天的票房走势没有奇迹发生，今年1月签下对赌协议的艺人，即将面临第一轮“业绩欠账”的扣款——而他们的年终奖，也许还没来得及焐热。
“五千万奖金的新闻，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诱饵。”那位娱评人在采访结束时做出了一个比喻，“英皇娱乐每年都在往海里撒一把饵，然后等着鱼儿自己游过来，咬住钩子。等鱼咬够了，他们就开始收网。”
至于网里最后能剩下什么，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本文完）
主要采访对象：英皇娱乐前财务部员工（化名：阿Ken）、香港电影工作者总会理事（不愿具名）、英皇娱乐北京分公司高层（电话采访）、知名财经媒体人“傅帅”（笔名）
数据来源：英皇娱乐内部流出的部分财务报表、港交所公开信息、2019-2023年香港电影票房统计报告、社交媒体公开数据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