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进坚
2025年9月13日,操劳了一辈子的岳父,猝然辞世,享年八十五岁。他走得太急,我终究没能来得及说上一句道别。每当夜深人静时,他的音容笑貌总会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久久不散。
妻子是岳父最小的孩子。老来得女,因此对小女的爱也格外深沉。待到我们的两个孩子出生,岳父更是把满心宠爱都倾注在孙辈身上,常常偷偷给孩子们买零食,藏着掖着,生怕我们阻拦。印象最深的一幕是,在他八十一岁那年盛夏,仍开着三轮电动车,载着两个孩子上街、逛超市,一路小心呵护。每次归家,妻子心疼地责备道,“这么大年纪,多危险,总不听话。”满头银发的岳父却笑着,语气里带着温和,“俩孩子乖着呢,不乱跑。”
从前每次去岳父家,车还未到门前,远远便能看见岳父背着手在门口等候,岳母也常立在前张望,那两道身影,是我记忆里最踏实的温暖与期盼。等我们离开时,他依旧背着手,静静站在门口目送,直到车子拐过路口,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岳父生于1940年,曾参与过刘家峡水电站建设。他一生酷爱读书、重教育,常叮嘱我们,“你们选择做教员,就要做个受人敬重的好教员。”他时常说起那些深受乡邻敬重的老师,讲他们的品行与事迹,句句恳切,让我深受触动。“一个个孩子,就是一个个家庭的希望,你们做的是功德无量的事,千万不能偷懒。”他爱读书,尤爱历史,记性又好,许多典故细节信手拈来,常令我自愧不如。我总爱坐在他身旁,听他聊秦皇汉武、五代十国、太平天国,越聊越是兴致盎然。我若能跟上他的思路,他便满意地点头,耐心听我言说。我若接不上话,他便温和地提醒,“这些历史很重要,你要多看看,当老师的,心里得清楚,不然怎么给娃们讲。”我们之间,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有时也谈文学、聊写作,他还会说出许多我未曾熟知的文坛大家,让我眼界大开。
每当拙作见报,我总会第一时间拿给岳父看,给他一份小小的惊喜。他从不吝惜鼓励,“读书写作是好事情,要坚持下去,千万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2025年6月,我的第一本诗集《梦的翅膀》出版,我第一时间将新书送到他手上。他翻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夜里便把书置于枕下,反复念叨,“不容易,出本书太不容易了。”直到他溘然长逝,那本书,一直静静躺在他枕边。
2025年五一长假结束,我们要回积石山上班。临行前,岳父轻声问我,能不能再多陪他几天,再好好聊聊古今。妻子婉言相告,要赶回去上班,等放假再来看他。岳父默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谁也不曾想到,那之后不久,他便病倒,住进了医院。周末我们赶去照料,那时他精神尚好,思路清晰,还能正常交谈。出院回家休养后,他大多时间卧床,身体日渐消瘦,渐渐脱了形。整个暑假,我们一家四口守在他身边,陪他说话,听他讲旧事,只愿时光能慢一些、再慢一些。
长期卧病不出门,岳父的脾气也渐渐急躁。我想,应该带他出去透透气。一个晴好的午后,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上车后座,他轻得让人心疼,生怕稍一用力便弄伤了他。我载着他去附近的太极岛转了一圈,看着亭亭玉立的荷花及远山淡影,他连声说好看。只是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不得不匆匆返程。那一次,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出门。此后,他便再也没能下过床。
2025年9月的一天,岳母突然打来电话,说岳父不慎从床上跌落,又住进了医院。那个周末,我们带着俩孩子匆匆赶去。再见时,岳父虽已出院,却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看见我,艰难地伸出手。我紧紧握住那双枯瘦、冰凉的手,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他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费力指向床边。我揣摩许久,仍是不解。还是岳母领会了他的心意,指着床边的籽瓜,“是想让孩子们吃你备好的瓜吗?”岳父吃力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我特意出去买了一碗豆腐脑,那是他最爱的吃食。等我提着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赶回时,妻子哽咽着说,爸怕是不行了。妻兄请来了医生,最终证实,他已悄然离去。
我终究没能来得及,和他说上最后一句告别。那些相伴的时光、温暖的叮嘱、会心的谈笑,都化作心底最深的思念,不曾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