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喜欢养花,他很喜欢大花君子兰,据说最好看的君子兰是“横看一面扇,纵看一条线”,大家对花的标准像对美女的标准一样,过于严苛,增一分嫌长,减一分嫌短。君子兰一年只开一次花,花茎从对称的叶片中间直挺出来,在顶部分叉,开出一朵朵花,它们紧紧拥抱在一起,花开时间也比较长,从第一朵花开到最后一朵花谢,大概一个月。但想想,一年的多数时间,它都在积蓄着力量,为将来的开花作准备,积攒着积攒着,以至于叶子虽有光泽,但不如橡皮树有比较厚的叶肉,我想,它是将积攒的营养一心投入到花朵上,才有那么多的团簇着的花。
父亲总说杜鹃花最难养,挑阳光、选温度、要湿度,花开很多,一个枝节中可能有三四朵花争先恐后地开放,大大的花将叶子压垂,绿叶从不敢喧宾夺主,殊不知,红花还需绿叶配。家中只养过一盆杜鹃花,不料想,这个娇滴滴的花儿只存活了十几天就香消玉殒了,从此,家中不再买杜鹃花。
父亲最骄傲的是养了一盆紫红色的倒挂金钟,从一尺高长到了一米多高,长了十多年,花朵繁盛,放在小院的葡萄架下,不管风吹雨打,总是摇曳生姿,即使偶尔抖落几片花瓣,照样精神饱满,不似杏花、桃花、牡丹,一场雨,花瓣就散落一地。
父亲心思粗犷,脾气也不好,唯独对花,他能非常有耐心地换土、买药杀虫,下雨天还会把室内的花儿搬到院内,让雨淋掉花上的尘土,也会用啤酒兑水仔细擦拭橡皮树的叶子,给文竹浇白糖水。
以前家里的花儿都是父亲买来操心,当父亲走后,养花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母亲身上。或许是耳濡目染,她养花竟也得心应手,悉心照料、精心呵护,施肥、换土、修剪,一丝不苟。
母亲很少买花,多是看到别人家的花好看,剪一段枝叶拿回来扦插,要是养的花一两年就生病死了,她会特别难过,觉得自己没把花养好。我想,这大概跟养育孩子一样,买来的花相当于抱养的孩子,扦插的花相当于自己生养的孩子,花不能经常买,但可以经常扦插,那样就有了把花从小“抚育”到大的意义。
母亲最喜欢三角梅,她养的三角梅花开得茂盛,来家里的客人总是忍不住用手去摸一摸,想用手感知这是不是真花。带母亲去过海南后,她羡慕海南成片开放的三角梅,藤蔓或上爬或下垂,绚丽无比,像极了紫色的瀑布。室外的三角梅,倔强顽强,自由不受拘束,它们敢向天空争自由、向大地求生存、向四周谋发展。
关于养花,母亲也有自己的骄傲。她养了两盆龙骨,是从别人家的龙骨上剪下来的,扦插到花盆里,每年长十来厘米,后来竟然也长到了两米多高。每年夏天,龙骨长出侧枝,母亲总是左看看右瞧瞧,还转动花盆,环顾龙骨一周,琢磨着要不要剪掉一些多余的新芽,以使树型更加美观。龙骨棱角分明,树型饱满直立,母亲总是自信满满地说,我从来没见过别人的龙骨像我的这样,叶片直立,还几年不掉,别人家的叶片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三棱茎。
一个周末,我回家,正好母亲不在,刚进门就感觉客厅里比往常亮堂,仔细一看,原来是那株两米多高的龙骨因为头重脚轻都倒在了沙发上。龙骨的根并不长,但却能撑起两米多的植株,大自然中的植物真的很神奇!母亲回来看到倒下的龙骨,特别心疼,我就安慰她,龙骨长这么久了,都快挨到房顶了,花盆太小了,重新再栽一盆吧,况且你还有一盆两米高的龙骨呢!之后,母亲还念叨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那引以为豪的龙骨,来家里的客人也总会问起那盆龙骨去哪了?可另一盆龙骨不管从树型还是茎叶的饱满度上都不如之前那一盆,也许人生亦如此,见过最好的,之后的都是将就,总是会拿现在跟过去做对比。
过了几年,另一盆龙骨的叶子逐渐发黄,植株又细又长,等母亲养的小龙骨稍大一些,母亲就想着把老龙骨扔掉。它长得太久,以至于主干都长成木质的了,母亲拿来斧子将老龙骨一节一节剁了扔掉,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
每次我叫母亲来我自己的家里住两天,她总说,我来了我的花就没人照料。也是,母亲常年一个人,她是需要那些花的,人养花草,其实,花草也养人,这些花儿陪她的时间比我陪的时间还多,只要悉心照料,绿植们翠色欲滴,花朵们五彩缤纷,住在家里就像住在花园里。她要是来我家里了,自由也会少一些,我还会跟她顶嘴,当然也没有那些花儿给她的乐趣多,这些花儿是她的伴儿。母亲永远希望她的花儿在阳台怒放,她每天精心地照顾着它们,就像照顾她的孩子一样,用微笑的眼睛、温暖的心和期待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