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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梦诗:花儿逐梦人
新编花儿十首
河州“花儿”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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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14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周梦诗:花儿逐梦人

●王晓元
 

    东方呀发白者四城门开, 

    十八岁的阿姐们担水者来。出了个城门上南山的坡,南坡上遇见了娘家的哥。搬过个石头让哥哥坐, 

    尕妹妹给你哈说难过…… 

    1966年7月的一天,临夏州社教干部周梦诗在去临夏县下乡路过时,一首凄恻哀婉的民歌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循声望去,但见金黄色的麦田里几名年轻的女子一边挥镰割麦,一边在忘情地低吟高唱。 

    这不正是自己苦苦寻觅了多年的花儿叙事诗《索菲亚诉苦》吗?周梦诗心中一喜,赶紧把几个女子叫到跟前,一边聆听她们歌唱,一边把歌词详细记录了下来。 

    悠扬动听的花儿叙事诗《索菲亚诉苦》就这样经过周梦诗的多次搜集和反复推敲整理后,在花儿歌手中迅速传唱开来。 

    周梦诗,临夏州文化馆原馆长、中国民协会员、中国歌谣协会理事、甘肃省花儿研究会理事、《回族文学》专栏作家、临夏花儿研究会会长。他从1957年开始搜集整理花儿及民间文学,先后编著有《花儿论坛》《花儿新苑》《临夏花儿选》《回族宴席曲》《临夏民间故事》《周梦诗作品集》等,曾获得过10余次省级以上奖项,搜集整理的几十种令调、数千首花儿,在民间歌手中广泛传唱。 

    2013年8月的一个下午,微风习习。我去周梦诗家采访,他正在翻看几本厚厚的资料,说起对临夏民间文学的搜集整理和研究过程时,老人侃侃而谈,对过去岁月的记忆犹如就在眼前,言语和表情流露出对故乡民间文学的一片痴情和对事业的不懈追求。 

    也许是环境的熏陶和影响,周梦诗对文学的爱好始于临夏的宴席曲和花儿。他童年居住在临夏市罗家堡村。记忆中的村庄民风淳朴,村民们非常喜欢唱花儿。每逢男婚女嫁时,有些人邀请歌手到自己家里演唱宴席曲。但也有一些思想守旧的人,把花儿看作是淫词滥调和伤风败俗,把唱花儿当作是村子里的大忌。年轻人在花儿里唱道:

    杨柳的树儿你莫上, 

    上去时枝枝儿挂哩; 

    庄子的圈圈里你莫唱, 

    老人们听见时骂哩。

    花椒树上你莫上,上去时刺尖儿扎哩;庄子里头你莫唱, 

    阿爷们听见时打哩。 

    但也有花儿歌手用花儿表达心中的不满: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是由不得自家。刀刀拿来者头割下, 

    不死时就这个唱法…… 

    为了不被老人们责难,花儿歌手和爱好者们经常到河滩或僻巷里对唱花儿,他们优美的歌声往往会吸引很多人前来欣赏,有些歌手还边唱边舞,赢得听众的阵阵喝彩。 

    悠扬的花儿和诙谐幽默的宴席曲在少年周梦诗的心中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渐渐地,他不仅对临夏的民间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记下了许多歌词和民间故事,也从民间文学中学到了许多生动形象的群众语言。 

    1948年,罗家堡村有位70多岁的盲眼老人,他清亮的歌喉和唱不完的花儿深深吸引住了周梦诗和他的小伙伴们。当孩子们帮助老人拾完柴火时,老人就会抑扬顿挫地唱起来: 

    红嘴鸦落的了一河滩,咕噜雁落在了草滩; 

    拔草的尕妹妹坐塄坎,活像是才开的牡丹。 

    盲眼老人不仅唱花儿,还经常讲一些民间故事给孩子们听,这对周梦诗后来从事民间文学的搜集、整理和研究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20世纪40年代的临夏市还没有村校,周梦诗就搜集了不少花儿和宴席曲等,对家乡源远流长的口头文学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临夏解放后,在一位下村干部的建议下,他到离家5公里的临夏市西川小学去读书。 

    在西川小学读了一年半的小学后,由于他汉字基础扎实,被学校保送到临夏中学读书。 

    在临夏中学的六年时间里,周梦诗开始在文学上崭露头角。因为酷爱写诗,他把自己原来的名字周绍英改为周梦诗,还阅读了贺敬之、闻捷等著名诗人的作品,并开始向《甘肃文艺》《民族艺林》和《民间文学》等省内外报刊投稿。 

    “那时候我就喜欢写作,不仅白天写诗,晚上梦见也在写诗。”周梦诗笑着对我说。 

    也许是天赋的灵感,周梦诗在上初三时创作的童话诗《骄傲的小青蛙》,被《甘肃文艺》配插图后发表。当编辑部的用稿通知寄到学校时,还没有人知道周梦诗就是周绍英,直到校长给门卫下达了利用用稿通知必须找到作者的命令后,周梦诗才开始走进许多人的视线。 

    “当时的校长叫陈冠玑,他知道我写诗的事情后,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详细问我家里的情况,还问我为什么要取笔名。”周梦诗笑着说。 

    陈冠玑是一位非常爱惜人才的校长,他看到周梦诗在文学上有一定的天赋,就对他非常关心,当了解到他家庭生活困难时,就把原来的二等奖学金改为一等奖学金,还特别嘱咐图书馆负责人,只要周梦诗来借阅书籍,可以不受学校图书馆只借老师不借学生的规定约束。 

    在语文老师的指点和学校领导的关心下,周梦诗的文学水平有了很大提高。1960年10月,他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正逢全国开展轰轰烈烈的平山治水运动,联想到大禹积石峡劈山治水的传说,他创作了长篇童话叙事诗《大禹的儿子》,在《甘肃文艺》上发表。 

    大禹的儿子名叫大狮,他今年已经十一岁啦。这孩子本事可真大,搬山治水像他爸爸。你可曾到过武汉?参观过长江大桥。你是否想了想,是谁把它建造? 

    不是啦,正是大狮, 

    他继承了爸爸的意志。如果你还不信, 

    请听这个故事—— 

    …… 

    他用“童话诗”的形式讴歌了我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劈山治水,改造恶劣生存环境的英雄壮举。 

    “我为什么要把大狮的年龄放到11岁呢,就是因为写诗的那年新中国正好成立11周年。”周梦诗说起当年的写作经历,仿佛历历在目。 

    《大禹的儿子》发表后,在全国引起了一定反响,也引起了著名作家贺宜等一批文学评论家的高度关注,他们在《甘肃文艺》杂志上先后发表了数十篇评论文章。与此同时,中国文联还邀请周梦诗参加了在兰州召开的儿童文艺家座谈会,会议专题分析和讨论“中国儿童文学的现状和今后发展的方向”。 

    文学上取得的成就使周梦诗沉浸在创作的喜悦中,写诗已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当时,他在班上担任班干部和团支部书记,除了完成功课外,他还要帮助老师批改作业、督促值日和安排班级的课外活动等,但他坚持写作,从不肯因为时间太晚或者身体太累而放弃一天的写作计划。 

    “1958年,当时任甘肃省委书记的张仲良在《甘肃日报》右上角发表了赞颂永靖县人民修建水渠的诗歌后,我受到启发,也把自己写作的一首诗《五月花儿红》投给了《甘肃日报》,没想到被《甘肃日报》编辑部也在相同的位置上发表了。”周梦诗笑呵呵地说。 

    连续几次的诗文发表,激发了周梦诗的创作热情。他不断写作,也不断搜集民间文学,从民间文学中又吸取营养,使自己的文字、写作水平有了很大提高。1965年,他应邀出席了在北京召开的全国青年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 

    从1958年开始,全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采风运动,《人民日报》还发表了《大规模地搜集全国民歌》的社论。这次运动,不仅鼓动起全国的文艺工作者们搜集了大量的新民歌和旧民歌,而且带动了整个民间文学的调查研究工作。正是在这样一种历史背景下,周梦诗对民间文学的热爱由原来的业余爱好开始转变为完成功课后的主要工作。 

    作为—名文化工作者,社会责任感是必不可少的,这在周梦诗的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1963年,他在临夏县路盘公社进行“社会主义教育”时发现,一位北京的姑娘在支援大西北建设中被分配到该公社当教师,由于工资微薄,加上丈夫不务正业,生活非常困难。他当即对这一情况向上级作了汇报,同时写了一篇《北京姑娘陈汉英在乡村教学》的通讯报道,在《甘肃日报》四版刊登后,引起上级部门的高度重视,共青团中央和共青团甘肃省委先后以陈汉英的事迹为典型,在全国和全省进行了巡回演讲。后来,陈汉英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不仅工作得到转正,而且生活困难也得到了解决。 

    出于对临夏民间文学的热爱,周梦诗时时处处都在留意着家乡的花儿、谚语和民间故事等。在社教期间,他搜集整理了500多首花儿、70多首宴席曲和近万条谚语,并开始从文学创作转向民间文学的搜集整理和研究工作。 

    周梦诗是一位民间文学的有心人,他在临夏师范当老师期间,虽然工作很忙,但仍然致力于民间文学的搜集和研究。在临夏师范的10多年时间里,他拜访了许多知名的花儿歌手,阅读了省内外花儿专家的一批论著。1976年,州教育局安排他和其他同志一起筹办临夏农大(现在的临夏农校)时,他仍忙里抽闲,把搜集的许多民间文学作品作了整理,有许多作品还在州内外报刊发表。 

    1979年,周梦诗出于对民间文学的忧患意识和责任感,放弃了在临夏师范、临夏州教育局任职的机会,主动要求到临夏州文化馆工作,开始从业余爱好转向专业研究。在此期间,他把多年搜集的民间文学作品作了深入的研究。1981年,他在参加兰州举办的关于挖掘抢救地方民族文化座谈会时,第一次提出了加强花儿的搜集和研究工作的主张,得到与会专家的充分肯定。后来他发表的《花儿体系浅说》,引起学术界的高度重视。著名花儿学家、民俗专家柯杨在《甘肃日报》上发表的花儿论文《出门人的歌》,间接地支持和肯定了他的观点。由此,花儿的演唱、搜集和研究,在整个西北地区的大专院校和文化界开始热了起来。 

    面对大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濒临消失,周梦诗深感忧心。在担任州文化馆馆长期间,他目睹了许多民间传说、流派和表演形式随着艺人的衰老谢世而不断失传,他怀着一个文艺工作者应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利用各种机会和场合,为民间文学的搜集研究工作奔走呼号,极力倡导恢复莲花山花儿会会场和松鸣岩花儿会会场,并建议召开了为期一周的全州民间艺人座谈会,有50多位老艺人参加了会议,挖掘抢救了一大批濒临失传的宴席曲、秧歌曲、财宝神、河州贤孝和花儿、民间戏剧及麻布戏等,出版了《临夏民间故事集》《临夏民歌集》《花儿新苑》《花儿选》《花儿论谭》和《回族宴席曲》等专辑。同时,还邀请了一些老艺人和专家对秧歌的内容、服装、道具及化妆等作了改进,特别是重点对和政县的秧歌作了长达三年的改进后,受到广大群众的欢迎和专家的充分肯定;培养了在演唱和研究等方面比较有成绩的王德贤、张英梅、赵亮、马如林、马金山等一大批花儿歌手和专业研究员。 

    周梦诗是一个执着的人,他从童年时候就怀揣着文学的梦想,并参加了民间文学的搜集和研究工作,面对着不少文人学者耐不住寂寞操守丧失的现状,他却不为名利所动,为民间文学的挖掘抢救和发展大声疾呼,四处奔走,用自己的行动让埋没已久的许多花儿和戏曲重新回到舞台和我们的生活中。 

    尼采说:“对于一切写作出来的东西,我只爱作者用自己的心血写成的。用你的心血写作出的,你将知道心血便是精神。”周梦诗用他的一生作为代价,在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里一直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学问。如今,他几十年的心血终于凝结为辉煌和不朽,一套厚厚的《周梦诗作品集》就摆在我的面前,里面收录了100多万字的回族谚语、民间文化论文、回族民间叙事诗、回族宴席曲和在报纸杂志上发表的部分文学作品。望着这套厚厚的作品集,我似乎看到了一位学者不懈的精神追求和在文化责任面前对功名利禄的淡泊。我相信,当周梦诗把自己一生的心血最终展示给我们的时候,我们一定会为他奉献的精神财富和在名利面前的那份淡定而发出由衷地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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