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麦收,为了不在大型联合收割机后面当狗崽队,也为了躲过雨期,我拗着父母,把收割的时间选在了一个晚上,这个时候,周围的麦田都还没动手,收割机还算安闲。机子一个电话就来了,片刻间麦田就现了白白的骨茬。不出所料,麦子有点不太成熟,接麦子时感到了潮潮的麦香。这种味道让我兴奋而又不安,因为我必须要晾晒好,不然会“捂”了麦子的。帮忙的伙伴们有办法,径直把三车斗的麦粒拉到了村外的漳卫新河大桥上,然后把一辆车和我都放在了桥上,让我躺在车斗里陪着这些麦子过夜。
在小城里,我没有溜晚的习惯,从下意识里觉得那样子有点小资(尽管知道其实是自己的小农习气在做祟)。那个夜晚我却在村外的大桥,走了无数个来回。我看大桥两边无数的车灯--那些车灯和收获者的眼睛一样,都熬红了。远处近处的田地里,最大的音响就是收割机的轰鸣声和它的人性话提示音:“嘀嘀,倒车!嘀嘀,倒车!”是啊,收割机的后面,总有人跟着,要么是主人看割过的麦茬,要么是想第一个窜上车蓬拉机手去自家麦地的心急者,他们的心里只是装着麦子,其他的事情一点都不在意。桥上总有急匆匆来往的乡亲,不是运麦的,就是割麦的,彼此猛一照面,借着月光认出了对方,然后就是那一句招呼:“麦子,收了?”对方答:“麦子,收了!”我就想:在整个收获着的北方,这种问答是不是最经典,使用频率最高的话呢?
我躺在车斗上,数星星,赏月亮,忽然才发现家乡的夜空还真是明静,这是远离了污染与尘嚣的高贵迹象吗?天倒是蓝,就是水太黑了。晚上,蚊子的叮咬让我藏头裹尾,狼狈不堪。我知道这都是桥下的河水招来的,河水黒黒的,发着异臭。不过有人告诉我,就是这点脏水,不消几天就会被两岸的麦茬地喝干的。在蚊虫嗡鸣中,我慢慢有了睡意,看看手机上的时钟,已是子夜十分。今夜,我并不孤单,此时的桥上、堤上、路上,一溜长蛇阵晾满了新麦,麦子的主人也都守护在麦子的旁边。所有的人,一个夜晚的守护就是为了这一堆堆麦子,此时我蓦然感觉到了麦子的尊贵。
昔日的卖炭翁是“心忧炭贱愿天寒”,却原来晒麦农的心情是“心忧麦贱愿天炎”。高兴的是第二天老公做美,尽管太阳晒得我面红耳赤,一阵阵儿犯晕,老有想呕吐的感觉,但我还是薄薄地把麦子摊开,然后在发烫的桥面上来来回回地走,把麦了用木耙划了一遍又一遍,让麦子尽快地缩水,高兴地看它虚弱白嫩的身体一点点变成结实的灰褐色,听它在你的耙齿间水般“哗哗”地唱歌。勾划是不能停顿的,许多个麦粒都要经受太阳的“烤验”才行。麦粒被烤出了汗,把地面洇湿了。我被烤出了汗,汗水和麦粒的汗水融在了一起。这个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一粒麦子。
这时,总是有路过的人打招呼:“麦子,收了?”我扬起晒红了的脸,抹一把汗,笑答:“麦子,收了!”
等到日头西斜,我开始收麦了,如果没有伙伴们的帮助,我肯定没有力气把三四十蛇皮袋子的麦子搬到车上,然后再从家门口扛到家里去。娘在一旁没法搭手,只是用感激的语气给我们鼓劲:“真是有力气啊,真是有力气啊,有酒有肉就得让你们这大老爷们儿吃!”其实我已经有点两腿发软了,可是面对母亲的鼓励,面对伙伴们帮助,只能咬牙挺住。每每咬碎一串流在口中的汗珠,我就想:那雪白的馒头好吃,这沉沉的麦子却不好收啊!
终于把麦子扛到了家中的屋檐下,一袋袋地排好,大家一边擦汗一边帮我算今年的收成。有说一千的,有说一千一的,都说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母亲也知足,说:今年的麦子算是收到家来了,够俺们一家人吃上二年的了!人们说:是啊是啊,这就叫收了!俺们那些麦子还在地里呢!
麦子收了,然后又是马不停蹄地浇麦茬水,又是在麦田里望了一夜的星空。当我终于在晨光里回到家中,连一双泥鞋也不脱就想倒头就睡的时候,娘过来了,说:儿啊,先别睡!你看,今天天好,院子里的麦子只晾了一天,根本没晒好,再让太阳毒毒地晒一天就能入囤了!
听了娘的话,我软软地坐在了沙发上,孩子般苦笑着问娘:“您不是说麦子收了吗?感情还没完事啊?”
老娘一脸严肃:“啥叫收了?麦子入了囤儿,那才叫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