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雾宿山是我几十年的夙愿了。
清晨,沿着清溪旁曲曲折折的沙路,十几里的颠簸,才到怪石嶙峋的山下那座神秘的五龙道观。顺着道长手指望去,无数巨石堆积成的悬崖峭壁在云雾中隐现,这就是我魂牵梦绕的雾宿山!
登山活动当然是最累人的事情,何况眼前这座壁立的雾宿山。怪不得我们当地人把登山叫做爬山,自古只是岩羊生存的地方,仄仄的石缝,乱石拼成的平台,就是登山的路了。在这里只能手攀脚蹬,别无良策,只能爬着一个崖一个崖向上攀去。在同伴们的嬉笑和惊叫声中,我一步步向云雾缭绕的峰巅攀登,我知道同伴们是为我的勇敢、为我的体力欢呼。其实,我只是想早一眼看到几十年住在山下,日日遥望,却未能登临的雾宿山,看看这个陡峭的石峰后面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那年下乡,在雾宿山下一个人家,有位博古的老人给我说,雾宿山里有三马台,土地宽广,牧草繁茂,几千亩的旱地。他的话激起了我的无尽的想象和好奇来,以后的日子里,我有意识的搜集雾宿山的故事,其中最称奇的莫过那位长髯拂胸的牧羊人的一番笑谈:“我们老百姓,靠的就是雾宿山里的三马台,旱地平的了得!羊牲口就在山里,棚子、窑洞有的是,哪个还害怕衙门?”生怕我不信,他接着说:“清朝的衙门人,国民党的官差,马步芳的土匪兵,隔三差五的要粮抓兵,来的人少,我们一顿把他打跑;等他们搬来了救兵,我们早上雾宿山,进三马台了。”我这时真替他们担忧,这帮人哪有什么善茬啊!人家却很不以为然:“这山口,放羊娃拿石头都能守住,吃的嘛,种一年庄稼吃三年。谁还能熬过我们?”说完他怡然自得的挖他的旱烟锅儿,又把更大的好奇丢给了我:像是绿林豪汉嘛,后来呢?终于,半盏昏暗的油灯下,一位沉默寡言的长者,幽幽的替他说完了那段后话:“人啊,要看清世道。1949年解放军工作队来时,这里也打了一仗,有钱人带上家小上了山。心想也就熬几个月的事。半年后下山,山下土改结束了,家庭成分都定成了,下山来的都是地富。”想不到是这样的一个结果。我心有不甘,难道雾宿山从此就成了渺无人烟、狐兔出没的荒山?老人淡淡的摇摇头:“1960年,就靠它救了半个川人的命啊!”
伴着漫长思绪,我终于爬完了崎岖的上山路。果然,破云穿雾的石峰环抱群山,从峰巅望去,南坡平缓地向远处伸去,坡上尽是平整的田地,依次相接,蒿草茂密,俨然是山中荒村。阳坡土崖边,倾颓的房屋掩着黝黑的窑洞,雉鸣兔奔,满目的苍凉。我和同伴们在此徘徊唏嘘,如此艰难的交通,当年人们的生活是何等的艰苦啊,不是命运逼迫,绝无生路,谁还会背着锅碗种子,爬到这里来,在潮湿的窑洞和简陋的草棚里,一家人数着星星过日子呢。何况今天,免交粮赋的农民们还享受着粮食补贴、养畜补贴,还有医疗保障等农村优惠政策!
下山的路,依然陡峭,而且更加难走。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嘛。不过,看到雾宿山三马台的兴衰,我们蓦地感到浑身的轻松。望着脚下起伏的群山,听着在县上担任领导职务的文友关于雾宿山两万亩经济林建设的设想,同伴们嬉笑着,不觉中回到了那座苍岩环绕、极其幽静的五龙道观。身边是清清山泉,汨汨的流出山外,大家猛地悟道,我们该回去了。但是我的心思犹如晨雾还在雾宿山缭绕。
啊,雾宿山。还有那消逝在人们古经里的三马台!我不禁吟道:
南坡旧畴数万顷,窑崩墙倒茅榛深;岁平无人耕远山,野田草长掩狐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