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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3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陪孙女读书
●何珂
 

    我的启蒙老师用浓厚的地方语言塞进我脑子里的知识,经50年风雨沉淀,包裹在家乡话里,对更下一代的小学生却无法传授。人云亦云,把口音改良为一种除妻子能听得懂的"普通话"而要表达时,马上就会招来孙女雷蕾的断喝:“打住,你把好多字的音都读错了。连我的名字也不会叫。我的名字,雷——lei,是二声;蕾——lei,是 三声。来,跟我念。会了吗?” 

    翘舌半天,算是会了。可转过屁股又喊她时,依然回到原来的发音。 

    她赌气不和我说话。我努力要学普通话! 

    雷蕾随她的父母来白银三年了,她已是二年级的学生。她的父母从河州接我去,原以为我陪读她一段时间,她的语文成绩在全班会名列前茅。可他们看我尽力从河州北乡的语音中跳出,舌头僵硬地学说普通话,比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还吃力地预习课文,准备给孩子辅导时,脸上就露出近乎失望的笑容。为顾全我随时出现的尴尬,提议让我用笔和孩子对话。他们怕我老气横秋的发音污染了孩子普通话的纯净。白银,是全国首批工业资源枯竭而正转型的城市,东北话、陕西话、四川话、兰州周围地方话,融合成一种特有的“白普”话。但教育的先进,普通话推广的强大力度,已使新一代满口都是让人称羡的北京孩子的口音。雷蕾在这种环境里,早已丢掉了河州人把“怎么样”土俗成“阿没了”的说话,舌头软软而音域宽宽,发音轻轻而词语甜甜,朗读课文,让人进入诗的境地;叫一声“爷爷——”也使我的舌头轻巧起来。 

    算是废铁回炉,我这年过半百的人,倒成了孩子督促学会说话的学生。起卧,床头放着逐字标着汉语拼音的儿童读物;看电视,两眼盯着播音员的口型鹦鹉学舌;相互说话,先默默在口腔里校正好发音的四声。世上无难事,经过一段时间的翘舌,勉强通过了她的考试——可以和她对话了。我又成了一块有用的钢。 

    感慨:这年代,什么都得从头学。 

    我开始辅导她功课。现在的孩子是不会接受我们所受教育的方法,你督促她背诵课文、默写生字和组词造句,她咬着铅笔就会提出你脑筋转不过弯儿的问题:爷爷,哪种人经常死而还活着?我嘴里嗫嚅想叉开话题,她狡黠地斜着眼睛捶我一拳:傻瓜,是影视演员!这类的一反注入式辅导为轻松的提问解答,提高了她的学习成绩,也使我的脑子逐渐开窍。回想我们小时候,老师领读完课文,教会生字、词,就把我们像一群羊放出圈,在校园或是操场,各自划线霸定一块地方,拿块石头片儿不停地默写生字,或是组词。脑子里想的是谁完成作业早,谁就得老师在额头上点一个红点的奖励,其外,啥都不想。现在的孩子脑瓜子灵,见识广,所学课程比我们那时候深奥多了。有一天,辅导她做完语文作业,她又拿出了《数学天天练》,指着其中一道题,让我解出答案。 

    天哪,这是二年级学生所能解答出的练习题吗? 

    这是一本北师大版二年级第一学期的数学练习题。 

    请看:清乾隆五十年,在一次宴会上,乾隆看到了一位老寿星,就以这位老寿星的岁数为题,考问群臣,出了上联:花甲重开,又如三七岁月。群臣无对。博学多才的纪晓岚略微思索便对出下联:古稀双庆,更多一度春秋。问:这位老寿星多少岁? 

    凭着我比较深厚的古文底子,我很快有了答案。但我卖弄关子,对雷蕾说解答不了,问你们老师去。她在我紧绷的脸上看不出有狡猾的笑容滑过,就伸手在我脸上划一指头,亮开底牌:我们在课堂上听老师反复讲解,早算出了答案,那老寿星高寿141岁! 

    乾隆,孩子们最熟悉不过了。影视让他们过早的进入历史课程,视他为一代明君;纪晓岚,更成了他们“搞笑”的偶像。他的钢嘴铜牙使他从总纂《四库全书》的宝座上走下,掩去威严的脸孔,滑稽动人,在孩子们的心中永不寂寞。可是,孩子们还未具体接近古文,懂得花甲——六十年一甲子?古稀——人生七十古来稀?其中“重开”、“双庆”,略为讲解,孩子们便懂得不就又是六十年、七十年?难就难在“又如三七”、“更多一度”。要敲开孩子们的小脑瓜,老师要费多大的精力?但孩子们把这道题都算出来了。 

    把历史典故引进枯燥的数学,让孩子们在演算中不失兴趣又能增加很多知识,这种创新我拍案叫绝。我辅导孩子又当小学生,最大的收获是,我要顺应时代让所学知识活起来,辅导孩子也出一些这样的题。 

    经过一段时间的辅导,我也发现现在的孩子特有的一种浮躁,学习似乎都是为父母学的,而父母也拿她和别的孩子攀比:你在班上是前几名?助长好胜,渐而脾气暴躁。孩子知识面看来很广,但生活的圈子却很狭窄。从学校的课堂返回到家庭的电视、电脑,脑子里无限风光,可具体到一户农家小院,她就两眼惊异:那毛驴会不会咬人?她喜欢作文,命题无非是家养的宠物,和自己的一堆玩具。一次,她的作文题是《我的玩具驴》。我惊异她怎么想了这么一个题目,她从柜子里抱出一件玩具——是一头身长灰色长毛,胸前白白一团,站立穿着黑色皮鞋,遮眼架着宽边眼镜的“驴”。如果那戴手套的“手”拄根文明棍,我敢相信,这是一位长相丑陋而风度不凡的绅士;如果怀抱吉它,它肯定是个化装舞会的摇滚乐师。只是竖立的尖耳和那狭长的脸,说明它是我老家养的那头毛驴的最时髦的改版。我问雷蕾:你何不写那农家小院尥蹄子的驴?她回答:那驴会唱歌还会跳舞吗?她把玩具驴的“手”一捏,霎时,狂放的音乐响起,玩具驴甩腿摇身跳起舞来,嘴里不时喊出当红明星的“呕呀——”声。她固执而很简单地写了玩具驴的外貌形状,也寄托了她对它的喜欢。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推开窗户,望着高楼逼到远山脚下的那一片葱笼,遐想那里还有牛羊撒欢,还有鸟儿在啼,还有穿着裂口鞋的小孩背着书包,拾取一路风景,回家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诚实挂在父母的脸上,心底油然升起回顾自己童年的悲怆。我感慨:现在城市的孩子太幸福了,幸福得“秋天来了,大雁往南飞”,而秋天的颜色在他们的图画本上仍是春天的油绿。他们远离自然,懂得生活的真趣吗?就像雷蕾的玩具驴,还是她为了写作文,闹她父母特意购买的。下次作文,不知又闹着买啥玩具? 

    我决计“改造”她。她熟悉纪晓岚,喜欢纪晓岚,那我就从纪晓岚入手,讲纪晓岚的故事。纪晓岚的父亲姚南公说:“子弟读书之余,亦当使略知家事,略知世事,而后可以治家,可以涉世。”虽说,这对她来讲,未免为时过早,可从现在开始,给她通俗易懂来个知识传授,使她起码在起居上能自己料理自己。我说,纪晓岚的两位曾伯祖在明末清兵即将攻河间府时,举家准备迁乡下避乱,就因为一个老头对着他家门上贴的门神感叹:“如果今世有尉迟敬德、秦叔宝,局势就不会这样。”他两人硬说门神是神荼、郁垒,而和老人就书争执再三,终因耽误时间,城被围,全家遇难。她听了,大睁着眼睛,说,那我以后作作文多观察周围的事,总该行了吧。我说,不仅仅在于这方面。首先,你要学会晚上睡觉自己洗脚,早晨起床自己叠被。 

    条件呢? 

    暑假带你去农村登山逮兔,下河摸鱼。 

    哈,搞笑吗? 

    你只要不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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